“尹少爷,今天多谢了,只是凌兮无以为报,还请见谅。”凌兮显然不想提,只转身朝尹孝文恭谨地谢了个福礼。
“不妨,若我大胆向姑娘要一壶酒为谢,不知算不算过分?”尹孝文笑道。
凌兮稍稍一愣,泸城中谁不知尹家的酒在大祈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历年来都引为贡酒,眼前尹家的少爷竟要喝她这毫无名气的三白酒……
“自然可以,只是——”凌兮绞着衣角,莫名有些紧张。
“凌姑娘,实话相告我今日本就是特意来拜访你,”尹孝文拱手作揖,一五一十说起原委,“前些天家中下人买了姑娘的三白酒,我有幸尝了尝,只觉醇香浓郁,回味悠长,辗转几日,还是忍不住冒昧前来。”
“凌兮当真受宠若惊,尹少爷不介意还请内堂坐。”凌兮听罢连忙将门完全打开,让出路来。
尹孝文也不推托,负手上前,忽地又一顿,回身看向肖文宇:“肖公子不介意与我喝两杯吧。”
这一眼之间尹孝文原来也已认出他来,肖文宇稍稍一想,点头应好,毫不客气地大步跨进酒肆。他说不出因由,就只觉心底憋了老大一口气,凌兮越不想留他,他就偏要留。
果不其然一侧头就瞥见凌兮不乐意的神色,肖文宇更是莫名恼得慌,鼻子一哼,干脆也不答理。
“凌姑娘不会介意吧?”在旁尹孝文亦将二人表情收入眼底,忍不住笑意轻声问,见凌兮僵硬地点了头。
只是,这般三个人围着坐下实在是尴尬劲儿十足,加之凌兮对待两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是以不过一壶酒的工夫,肖文宇就按捺不住匆匆离开,而尹孝文又是丝毫不熟悉,亦不好再留。
二人一走,凌兮顿觉那缠绕多多年的寂寥再次侵袭而来。
如果连肖文宇也不再理她……
凌兮不敢再想,狠狠捂住眼,后悔的心思连绵不绝,瞬间,泪水便湿透掌心。
肖文宇此人向来单纯不擅掩藏心思,更别说在阅尽世事长了一双慧眼的七鹤面前。
”哦,文宇你这是……”屋内,七鹤和浮尧正好兴致地下着棋,见肖文宇进来,先均是一愣,随后齐齐大声笑起,一局棋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
“有那么好笑?”肖文宇没好气地坐下,使劲瞪了一眼。浮尧也就罢了,可是连七鹤这个素来冷面冷心的人也笑成这副张狂的模样,肖文宇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哪儿不正常。
“文宇哥哥,你这脸活脱脱像个受了气的包子,哈哈哈,圆鼓鼓的。”浮尧眼底泛着泪花,抓着七鹤的胳膊晃啊晃,笑得是前仰后合。
肖文宇下意识摸摸所谓的包子脸,却见浮尧笑得更欢,方知被骗,无奈重重一叹:“我真是交友不慎,到凌兮那儿吃了脸色不说,回来你们还要笑话我。
“谁让你笨,人家受欺负了你还站在旁边看,要我是凌兮,也会被你气死。”浮尧坐直,笑嘻嘻道。
“你们也去了?”
“嗯,”七鹤收住笑,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棋子,“原以为你会问出些什么,不想却看到一个浑人,傻愣愣地站在一旁让别人出尽风头。”
肖文字听到这话,霎时满面通红:“我去的时候,尹孝文已经出面,自不必再出风头,更何况,凌兮还在恼昨天的事。”
“她要真恼,今日还会早早起来做生意?分明就是在等你去寻她,”七鹤抚额,对他的榆木脑袋好不无语,“再说,你既然去了,上前相助自是应该,万一那尹公子救不得呢?”
“我……”
“你什么你,喜欢人家姑娘忸怩什么,哼,快拿出点儿男人的样子来。”浮尧戳戳他的手臂,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我没有喜欢她……”肖文宇恨不得把脑袋扭到窗外。
“小七,你看他还死不承认呢,”浮尧学着重重一叹,忍不住要拿根棍子敲醒他,“你不喜欢她,还每隔两月就来泸城?你不喜欢她,还没事在我们面前念叨?你不喜欢她,还气成这副模样?唉,笨死了!”
“来泸城是生意往来有事要办,和你们说她还不是因为都是卖酒,至于为什么气,你们看她摆的脸色肯定也会气。”肖文宇还当真五一十地解释上了。
浮尧听罢已然无言,趴在桌上动也不想动,好在七鹤是先有预料,掂着棋反问一句:“不是因为看见尹孝文才气成这样?”
这回轮到肖文宇说不出话来,说不是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觉得尹孝文这个人很碍眼,站在凌兮身旁就很碍眼……
肖文宇茫然不已,难不成真像七鹤所说的喜欢凌兮,喜欢这个他一直不了解的女子?
心事重重间,随从送来几张宴帖,均是些泸城有名的酒商,写的清一色是请他前去一叙,目的也大致相同,无非是想与南岭最大的酒商肖家合作,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肖文宇随意扫了几眼,要去的人家来之前就已定好,宴帖不过是这些人寻个机会,为商之道本就该围滑机灵,见缝插针。父亲说得没错,他的直来直往还真不适合。
肖文宇没心思看下去,随意挑了几张吩咐随从上门回礼,便在此时浮尧忽然哎呀一叫,小手飞快地从其中抽出一张来,“这个尹孝文,就是早上那个?”
肖文宇也有些吃惊,伸手接过帖子,见上面的落款果真是尹孝文,不禁连连咂舌:“奇了,这尹家所酿之酒素来自诩为贡酒,尹父更是不屑沦入商道,这尹孝文怎么会送来帖子?”
“约在明日,正好是酒节上,去吧。”七鹤微微一瞥,帖上内容悉数落入眼底,轻声笑答。
肖文宇猜不透七鹤其意,心中也有好奇,迟疑一阵还是依着七鹤的意思,决定会一会这尹孝文。
酒节,乃泸城特有的节日,定在每年的九月初九,于泸城最闻名的琥珀泉旁举行。但凡爱酒之人皆可入内,或取得意之作与世人共享,或以爱酒之心尝遍琼浆玉酿。
自然,这也是拔头筹、得声名的最佳时机;泸城内但凡酿酒的人家,都会齐聚在此,以求伯乐相中。其之盛大,可想而知。
原以为七鹤此行的目的至少有一半是为了酒节,不想进去之后他竟是一副无趣至极的模样,就连爱凑热闹的浮尧也心不在焉,肖文宇这就闹不明白了,七鹤的酒自是极好,可同为酿酒人,即便看不上别人的酒,遇见这种场面多多少少都该兴奋一些吧。
“如果你连续一百年都来参加这种集会,且年年大同小异,你能提得起精神?”七鹤淡淡扫了一眼。
肖文宇顿时了然,第一次见着七鹤的无奈之处,笑得好不欢快:“所以说啊,人活得太长也没意思。”
“我非人,焉知人之心?”七鹤似乎心情不错,笑着随口回了一句,转头便见尹孝文站在中央圆台边,不禁轻声提醒,“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