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是一段前尘往事(一)
“哦,那你们在天上任职的神仙可真是闲啊。”舒玖暗讽,心想:你们在天上悠闲玩乐,把我安排到雨凉那个前有狼、后有虎的地方做苦力,真是可气。
语书像是没听见她的暗讽,声音平淡如水:“这‘斫冰柳成败方寸间’说的就是这一对忘年交。”
“仔细与我说说!”
舒玖来了听故事的兴致。
语书对舒玖说:“你看见老人的棋盘和棋子了吗?”
舒玖原本也没注意到,听他一说,真是看出了些不同。远远看去,南山老人下棋用的棋盘与棋子都是冰做的,但是这冰上又有黑色的木质纹理。
“这棋盘是有些不同,是用什么做的?”舒玖问。
“这一套棋具都是用千夜雪山上生长万年的晶冰翠雪柳所做。就这么一套,那就是无价之宝啊。”
舒玖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似是在说“无价之宝?这么厉害?”,语书无语。
天上的神仙都说舒玖仙在下界待久了,与天上的同僚走动甚少,有些格格不入,今儿语书才算见识了,没想到她连晶冰翠雪柳都不认识,真是让他吃了不小的一惊。
语书道:“这晶冰翠雪柳是生长在千夜雪山的神物,一片雪柳叶能让凡人直接结成灵丹,对于神仙来说,也是精进修为的好物,不过这雪柳已经消失在天地间了,南山老人的那一棵应该是世间最后一棵。“他突然一笑,“说起来南山老人的这个朋友还是一只九尾雪猫呢!”
舒玖脸上划过一丝震惊。
接下来语书就向舒玖说起了这一对忘年交的故事。
那是三千年前的某一日。
南山老人那时只是一个平常无奇的小仙,面相平平,个头平平,法力平平,丢到仙堆里就找不到了的那种,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有一个爱好——嗜棋如命。从他飞升为小官,再到晋升为仙,几乎与天上所有神仙都对过弈,无一败仗,这使他声名大燥,大帝也因此任命他为棋仙。即使如此,南山老人对弈棋一道仍然虚心钻研,以求更大的突破。就在他也以为自己已经无敌之时,他遇到了一生无法打败的棋友。
某一日,南山老人的棋友西山常蘅君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我是胜不了你了,你对棋道的确有一番天赋。”
南山老人面上无波无澜,像是看透一切:“棋道无穷,纵横万千,玄机往复,谁能轻易看破?”
明着说棋道,让人听着像是暗着夸自己看破了一黑一白纵横交锋的玄机。
常衡君心里不服,笑道:“别说,前几日我去千夜雪山找晶冰翠雪柳,还真遇到一人,于弈棋一道颇有天赋。”
若是达到万人敬仰的地步,一般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不甚在意,心境平和;另一种眼高于顶,认为自己就是无敌之人,谁也不能匹敌,自己就是神圣一般的存在。
南山老人属于后者,认为常衡君说的只是个下棋稍微厉害点的人罢了,对于他来说,照样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人年纪不大,但是下棋却是老练毒辣,像是能看穿你的心中所想,你下一步落子何处他都像是了然于胸,逼得你无处可逃。”
听常衡君这么一说,南山老人轻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信:“是吗?”
常衡君认真说:“是的。明日我带你去见他,你们俩一定会应了那个词——棋逢对手。”
翌日常衡君果真与南山老人去了千夜雪山。
雪山皑皑白雪,绵延万里,似是连接着无尽头的天边。
常衡君找到那个高手时,高手正窝在白雪屋顶上睡觉。
南山老人看着那蜷成一团的雪白大猫,更是不可置信:“这就是那个高手?”
常衡君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朝着屋顶喊道:“雪族长,本仙带了一位高手与你弈棋。”
“今日不弈棋,烦请明日来。”
高手连起都没起,头都懒得抬,懒洋洋的对下面的二位仙人说。
南山老人还从未受过如此冷落,白胡子微颤,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本仙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人,来了客人连理都不理。哼!”
常衡君又对着屋顶上的白猫喊:“今日来弈棋的是神仙界的棋仙。”
白猫抬了抬脑袋,冰蓝眸子霎时睁开,飞身而下化成一个清秀小公子模样,站在棋仙南山老人面前仔细打量。南山老人鼻孔朝天,满是不屑。小公子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道:“阁下就是棋仙?”
“是。”
小公子向他行了一礼,道:“晚辈是九尾雪猫的族长雪瀚,不知棋仙来到,有失远迎。”
南山老人看他言辞恳切,又透着后生对前辈的尊敬,这才仔细看了看他,模样倒是生的不错,面皮白净,一双冰蓝凤眸透着一股智慧又暗藏几分心机。
雪瀚把二位仙人请到屋中,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常衡君才把话题转到了弈棋之上。
说罢二人便拿出棋盘,各执一子,在这方寸棋盘上演着一场无声厮杀。
常衡君坐在二人中间观棋。只见雪瀚执白子奉行的是所向披靡的进攻之势,一路披荆斩棘,大杀四方,看起来丝毫没有给自己留退路,细看便知他的进攻就是他最好的防守。
南山老人执黑子奉行稳步推进,既保全自己又拐弯抹角的吃掉白子,以退为进,攻守一体。
二人战到酣处,已忘今夕何夕,眼中只有这方寸天地,又似是身处无穷莽莽,落在横竖相交的棋盘节点上的黑白棋子便是千军万马,执子之人就是这千军万马中的坐镇将军,生死成败,转瞬之间。
从清晨熹微战到星子满天,一战结束。
三人长吁一口气。
南山老人捋着胡须,轻轻点头,赞了一句:“后生可畏。”
雪瀚起身行礼:“仙人谬赞,雪瀚只是险胜。”
南山老人道:“棋盘之上,险胜亦是胜。下棋犹如排兵布阵,坐镇指挥,一场战役,只注重的是最后的结果,是胜或是败。你小小年纪有如此造诣,实属不易。”
此事之后,南山老人对于这次失败耿耿于怀,心中暗暗发誓定要赢他。回到神仙界后,南山老人把自己关在了屋中,钻研棋谱,潜心参悟,以求能更上一层楼。
期间常衡君几次拜访,守门小童都道:“棋仙正在闭关,谁也不见。”
常衡君心中明白,也不强闯,只是施施然回了府邸。
一年过后,南山老人又去了千夜雪山,打算一雪前耻,二人大战了三个月,摆开了上百盘棋,南山老人从未赢过。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南山老人没想到自己会败在一个几千岁的毛头小子身上,如果说雪瀚第一次赢是侥幸,那这几百次便不能用侥幸来说话了,而是实力的确深不可测。
南山老人捋着花白胡须,道:“雪族长,你的棋艺的确很高,老朽佩服。”
雪瀚微微一笑:“是仙人让着后生。”
南山老人在千夜雪山住了几年,日日与雪瀚探讨棋道,二人相互交流,颇有心得。
一日,二人一局下完,南山老人端起雪盏呡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雪族长,弈棋也是性格。”
“是。”
南山老人嘴角一弯:“老朽在此拖个大,希望族长能听取一二。”
雪瀚谦虚道:“仙人请说。”
“族长的每一步落子走的都是攻势,不重防守,虽有古话,攻就是最好的防,但是如果这句话落实到性格上,便是一大缺陷。”
雪瀚若有所思。
南山老人继续说:“你我二人对弈百场,近乎千局。老朽给族长一句忠言逆耳:进攻之人性急气躁,于统领全族上,害大于利。”
雪瀚起身行礼:“后生记下了。”
南山老人也站了起来,道:“我虚长了你几千岁,对弈无数,还是第一次从未赢过,你这个朋友,老朽交得称心。”
此后,南山老人经常去千夜雪山与雪瀚切磋。
直到某一日,南山老人见到雪瀚与一小女孩被团团围住,而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女孩的粉色衣衫沾染了大片血迹,身上却无伤口,被护得很好。
南山老人从重重包围中解救出二人,带到了神仙界自己的府邸,招手让仙童去请药仙。
“雪族长,这是怎么回事?”
雪瀚浑身是血,体内灵丹被毁,死亡只是眨眼之间。
他听到南山老人的话,费力地睁开眼,化出了一方棋盘,就是那方晶冰翠雪柳所做的棋盘,声音断断续续:“族中突遭…变故,小女年幼,以后烦请……老人多多照拂。”
南山老人点点头,应了他的请求。
女孩身上亦是满身的血,在一旁抽泣,嘴里呜呜地喊着“爹爹”。
雪瀚把这方棋盘送给南山老人:“雪瀚于…五年前在…雪山得到……一…株雪柳,便…打造成……棋盘,今日便送……与仙人,使它…不致蒙尘。”
南山老人眉头紧锁,并不想接:“这是你的东西,怎能送我?”
“阿怀不喜…棋道,这棋盘…给她并…无多大…用处,这棋盘…是个宝物,希望…找一个懂它……的人寄托……咳咳……请仙人…不要推辞……”
“爹爹……”雪怀在他身旁哽咽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