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盯着他看了一会,就转过脸去,没有接话,中年男子见状十分尴尬,看了眼一边的叶芷萱,发现她也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之后讪讪地转过身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刚才的一番言论音量不算小,车里有不少人都听到了,或是好奇或是怀疑的看向这边。
“呵呵,”旁边有个穿着一条彩虹色系带裙,打扮得很时尚的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笑,推了推鼻梁上太阳眼镜的豹纹镜架,“我看有些人神经真是不大正常,这一路上就知道到处编故事吓唬人。”显然她已经观察这边很久了,方怡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怪的,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上了年纪又没有受过教育就是迷信。”方怡轻蔑地小声对叶芷萱说道,松开了被紧紧抓的有点变形的包包,从里面拿出小化妆镜开始猛照起来。叶芷萱默然,主修政治学的方怡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唯物论拥护者,所有一切不能用科学解释的所谓怪力乱神现象都被她呲之以鼻。
所以即使是认识十二年的死党,她也没有办法与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她并不相信中年男子那像骗小孩一样的说辞,但她也不得不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做点提防,因为此时,就在她对面,一个干枯瘦小的人影倒挂在车的顶棚上,骨节突出的手指有人的两倍长,丝丝扣在车顶上的缝隙里。它就像一只等待着食物的青蛙一样,扁平畸形的大脑袋无规律的晃动着,不时向四周裂开大嘴,缓缓吐出足足有身长两倍的血红长舌。
苏紫只是瞟了它一眼,就平淡地垂下了眼睛,好像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她从于伯伯那里听说过,因故横死的人有时会对一些未完成的心愿有着比较强烈的欲望,于是它们会为了这件事继续逗留在人间,但鬼是没有能力凭自己的能力移动较长的路程的,所以它们会附在一些八字较阴的活人身上,随着他们移动到更远的地方。
这种欲望强烈的鬼最后都会被自己的贪欲折磨得不成人形,就像这个中年男子头顶上的这个那样,它们想要投胎都必须要回到自己死去的地方等待阎王派来的使者,但因为它们私自逗留在人间破坏了规矩,所以下辈子的归宿都不会太好,它们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一般郁气都会比较重。但如果不去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主动伤人的,毕竟这些是想要投胎转世的积极分子,不敢自损阴德。
但对于有阴阳眼的人来说就不同了,如果让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知道你能看见它们,往往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可怕后果。
“呲啦~”
上面的红色舌头突然垂下来,卷着坐在前面的中年男子的脖子转了一圈,绕到后面在叶芷萱的脸前轻轻地摇晃,叶芷萱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数学课本。过了一会,像是终于确定叶芷萱与普通人无异,红色的舌头略显无趣地离开了中年人的脖子,回到了天花板上。
殊不知叶芷萱手里的经济数学一直都停在p137中值定理上,一页都没有翻过,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实在太过紧张,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这时突然一阵巨响传来,她们坐的车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叶芷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周响起各种碰撞的声音和几声惨叫。在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肩部就猛地一痛,随即一个重物狠狠砸在了她的身上,把她压得一阵胸闷。
“你起来!别往我这靠!”方怡气愤的喊道,叶芷萱感到身上的重量轻了一点,她看到一个男人两手抓在车顶的扶手上,满怀歉意的对她们道着歉,方怡白了他一眼,一脚蹬在前面的车座上,一只手伸过来扶她。
“可以行动人,听我的指挥,冷静下来向车门这里移动!注意保持平衡!”司机在前面大声喊道,越过车里唧唧喳喳的喊声和骂娘声传到了叶芷萱耳朵里。
“看这样子我们是出车祸了。”方怡没好气地说着,“今天早上我就把宿舍钥匙落在了咖啡馆,没想到坐个车还能遇上这一出,星期六果然是我的倒霉日吗?”她恶狠狠地向后面瞟了一眼,刚才车侧翻过去,那个男人倒在了方怡的身上,她又倒在了叶芷萱身上,所以叶芷萱才会被压得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
“嘶……”手心一痛,她抬起手来一看,一滴血珠从一条平整的伤口中溢出,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留下。她低头一看,发现这破客车的窗户磕在路边的岩石上,已经碎了,自己身下到处都是玻璃渣子。
“哎呀!你快起来!”方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让你陪我来了,现在害得你也跟着倒霉……”她是那种无论处在顺境还是逆境都果敢无畏并且不会让嘴巴闲着的类型,话匣子经这一出又被打开了,叶芷萱一边无奈地和她说着没关系,一边跟着众人歪歪扭扭地爬向车前方。
她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手指奇长的大脑袋鬼已经不见了。
“我的天哪,疼死我了!”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拿着便携的医药箱给自己啼哭不止的小女儿消毒伤口,小孩的脸上擦破了好大一块皮,青紫和丝丝红血混着灰尘把她原本白净可爱的脸弄的有点狰狞,大人就更惨了,背心被玻璃割得几乎成了漏勺,被血染的一块一块的鲜红,透过破洞可以看到男人那肥嘟嘟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都在往外渗血。
“他刚才坐的位置和你一样,都是最靠边的那一侧,玻璃碎了,估计他当时把女儿抱在怀里,所以就……咦?”方怡回头看了看客车,奇怪地问道:“他坐的那一节的车体损伤明显没有我们这边严重,为什么他伤成这样,你却只有手上被划了个小口子?”
方怡这么一说,叶芷萱也愣住了,她茫然的回头看了看客车,又看了看方怡。
“唉,傻人有傻福啊,不过这样挺好的。”方怡叹了口气,说道。
“一共九个人,有一个被压在变形的车体下面了。”满脸胡渣的司机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道,好像他正在说上午自己吃的是北京烤鸭一样平常,“他的手被卡在了铁板里,我们弄不出来,也没把握不让他受伤。”
“那你想怎么办?放着他不管吗?”方怡没好气地斜着眼睛,她是个正直的有点过头的人,在一些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上总是会较真,叶芷萱虽然也比较不满司机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和她无关的话她不会有任何异议。
因此,她一直都很佩服方怡,这是人对能做到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的人的由衷的赞赏。
“不,”司机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虽然这次的车祸出的很蹊跷,但乘客发生意外怎么说我都摆脱不了责任,所以我们只能先找到救援,再作打算。”他掏出手机按了按,然后在大家面前晃了一圈,“我的手机没有信号,你们谁可以打得出去?”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抱怨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没有人的手机信号还健在,无论他使用的是移动还是联通的服务。
“真是的,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个心都会遇到这种扫兴事,早知道就不要来这种非主流的乡下,按原计划去丽江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有点刻意的娇嗲,叶芷萱抬眼看过去,发现正是车上的那个彩虹女,她正以一副“你看吧我就说听我的不要来这里”的表情瞪着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在车翻倒的时候压到方怡身上的那个,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尴尬的对叶芷萱笑了笑,从阳光下看,叶芷萱才发现他不是自己第一印象中的大叔,而是个身材虽然健壮但长相非常嫩的小伙子。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她想。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车好好地怎么就会突然翻了?!”这时,彩虹女突然调转了矛头,开始质问起司机来,“这里的小道虽然不太好走,但我们翻车的地点可是在偏离道路好几十米的地方!你该不会是睡着了才走错路吧,还是说你酒驾?!”
“小姐,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我一直都很清醒,不信你可以问那位扎俩辫子的小姐,她一直坐在我斜对面!”酒驾可是能坐牢的,司机一听也急了,“我也确实没有喝酒,但我记得自己一直是在沿着大路走,一晃之间车就翻了!”
“哼!就算你真是酒驾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证明,你当然说什么都可以。”彩虹女看对方急了,有点收敛,但还是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着。她身旁的年轻人无奈地上去拉住司机小声说了几句,大概就是女人不懂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之类的,司机虽然脸上也不好看,但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里离我们原本的目的地并不远,我们动作快点,可以在天黑之前走到村里。”司机咳嗽了一声,将瓜皮帽按在头顶上。“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让村里的人帮忙,把他从车里弄出来了。”他指了指身后的公交车,“农村人下地干活力气大,也有不少工具,到时我们可以雇辆驴车回来。”
叶芷萱左右看看,九个人,此时站在这里的八个中唯独少了当时坐在她们前面,讲鬼故事的那个中年男子。这时方怡已经跑到了客车边上,打开车窗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进去,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帮忙把车窗打开给里面的中年男子透气,并又留下了两个水壶。
叶芷萱本来不愿意多管闲事,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那男人被跑路鬼附身,她实在不愿意上去和他打交道,以免遭遇什么鬼神之事,但看到方怡站在那里一边柔声说着安慰的话,一边对着自己猛招手,她不得不挪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你看得到……”见到叶芷萱靠近,中年男人艰难地将上身抬起,凑到她耳边说道,叶芷萱没有心理准备,眼睛猛地睁大,惊愕地看向他。
男人黝黑的脸上扯出一个苦笑,一堆皱纹收在了一起。
“不要听他的……阻止她……”
说完这些,他的头就猛地向后一偏,没有了动静。
叶芷萱傻了,赶紧把手指伸向他的鼻孔下面,她的手抖了又抖,确信自己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时,才松了口气。
也许他是被疼痛、劳累加惊吓搞得昏过去了,她想。
不过他说的不要听他的……阻止他都是啥意思?
就在思考的同时,她抬眼,猛地发现迎着夕阳的余晖,等在草丛和树枝的阴影下不耐烦地抽着烟的司机,竟然是没有自己的影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