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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旧雨

焚冥刀 涧桥泛舟 5978 2024-11-13 11:51

  四年过去了。锁妖塔上的裂痕早已修复。千扇在囚洞里的一缕幽魂也早已飘摇殆尽。桃源山的树妖又重新长出了新的枝叶,替代了那些烧痕。目山上又熙熙攘攘的聚集了许多狐妖。仙妖之间彻底反目,之间的纷争频发。

  又过了六年。谢子翰家道中落,便一心一意的修仙了。清虚派走了一位耆老,唐浩然等人已然成了委羽山的中流砥柱。云天泽死后,梁伯鸾越发的独断专行,只手遮天。何允卿更是包揽了曜真派的大小事务,华阳众人怨声载道。

  又过了七年。仙妖之间云谲波诡,相互间的暗算从未休止,冲突不断。曜真派和空明派更是天天嚷着讨伐大计。龙王年迈,东海鱼浪暂代其位。紫盖山离仙山颇近,颜芍终日忙于加固结界和弟子的修行。瑾瑜执掌目山多年,早已得心应手。即使当年心月将目山托付给了壁萤,她依然牢记目山的狐妖因谁得已逃命,死心塌地的辅佐瑾瑜。

  瑾瑜坐在徐来镇的酒肆二楼,一口饮下那醉清风。多少年了,这酒的味道依旧。只可惜,物是人非。他每年暮春时节都要到这家酒肆,喝几壶醉清风,看街道上淅淅沥沥的雨,绵绵不绝的下。

  只有宁卓北,自紫盖山一别十七年。她就如人间蒸发,凭空消失了一般,音信全无。再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也再没有人见过她。仿佛她从来不曾出现过。瑾瑜有时候怀疑,也许宁卓北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女子,也许十七年前的事都是幻觉。他低头看看桌面上的玉笛,那是心月死前留在目山的玉笛,而他的那一管玉笛,早就在华阳折戟沉沙了。那玉笛时刻提醒他,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实。

  小二端上一壶醉清风,道:“公子,你好眼熟啊?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呀?”

  瑾瑜抬眼看了看那个店小二,他已经连续好几年都碰到同一个店小二了,“是啊。我去年也来了。”

  小二高兴道:“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公子贵姓啊?”

  瑾瑜给自己斟满了酒,道:“我姓目。”妖族是没有姓的。他们只有名。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有时候会把自己所居的地方拿来当姓。瑾瑜以前不屑于这么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想多生事端。

  小二道:“原来是目公子。”他看到瑾瑜一直往街道上张望,问道:“您等人呢?”

  瑾瑜怅然道:“嗯,看来我等的人,今日也不会来了。”

  小二安慰他,道:“现在不来,也许待会便来了。”

  瑾瑜笑道:“你心肠倒是好。那就再来一壶吧,我再等等。”

  “好咧。”小二一边笑,一边下到一楼。他凑到掌柜边上,道:“我说掌柜,这个客官我以前见过啊。怎么都不见老呀?”

  那掌柜打着算盘,眼皮也不抬,道:“要怎么老?满头白发,身体佝偻,满脸皱纹?”

  小二靠着柜台,道:“不是呀。我记得我儿子还没出生,他就来过。我那臭小子现在都十岁啦。这客官看起来还跟十年前一样啊。”

  那掌柜抬起眼,把笔杆打在小二的脑袋上,道:“你昏了头吧。赶紧干活去。别那么多事。”

  那小二一边揉揉脑袋,一边道:“不可能啊。我真的见过啊,每年都来,每年都是醉清风,每年都坐二楼。。。”

  掌柜摊开账本,继续记账,突然想起,十七年前他当店小二的时候,有个俊俏公子,跑来这看鬼车,怎么跟这个客官长得一模一样呢。掌柜兀自摇摇头,“唉。。。老啦,记不清楚罗,岁月不饶人啊。”

  过了十七年,可是岁月仿佛只在瑾瑜的身上留下了六七年的烙印。他们这些修得灵元的妖,的确不像凡人那么容易被年岁所左右。

  瑾瑜又饮尽一杯酒。也许,当年宁卓北伤重,回到华阳山,就香消玉殒了。瑾瑜看看手里的酒杯,也许自己终究,没有救得了她。他没有再上过华阳山,他怕看到不愿看到的真相。如果没有看到宁卓北的墓碑,也许他还能自欺欺人,只道宁卓北与他形同陌路而已。

  他不经意的顺着街道打量过去,骤然睁大双眼,全身仿佛凝固了一般,愣愣的看着街道的尽头。

  只见两个身着青莲色执着伞的少年身后,若隐若现一个身影,荼白色的道袍上绣着青莲色的瑞锦纹,一手执伞,一手握剑。

  瑾瑜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身影,便似宁卓北一般。只可惜,那雨伞挡住了她的脸。瑾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多少年了,他都希望再见宁卓北一次,一次就好。眼前的情景,他不知道自己幻想了多少遍。此时,他却怔怔的看着,大气也不敢喘。

  那三人越行越近,瑾瑜呆若木鸡的注视着那女子的身影。

  “公子,你的酒。”店小二突然出现,挡住了瑾瑜的视线。

  瑾瑜再回神去看,那三人已经拐过了转角,背对着他,渐渐远去。瑾瑜看到那个女子的背影,提着的心陡然放下了。那女子头上绑的是纯白的发带。在曜真派里,绑纯白发带的,不是外门弟子,就是刚刚入门的弟子,怎么可能是宁卓北。

  瑾瑜打开小二送来的酒,拿着酒壶直接就喝了起来,自嘲道:“我一定是脑子糊涂了。”

  他又喝了一壶,只可惜他酒量好,只可惜这不是桃源山的琥珀酒,怎么也喝不醉。他从腰间拿出一粒银子,扔在桌上。纵身一跃,跳到了街道上。也不理那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他的头上,顺着刚刚那三名曜真弟子的方向行去。

  他走过了福来客栈,虽是暮春,但是客栈里比以前热闹多了。走过了林铁匠当年的宅子,那里早就换了一户人家。他继续走着,上了山,走到了一间茅舍前。

  茅舍的院子里,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头戴斗笠,正俯身捧起一盆兰花。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上綁着一条白布,面容秀丽。

  瑾瑜站在院子的门外,道:“没想到禾珈姑娘还住在徐来镇。”

  禾珈侧着身,仔细的听了一会,淡淡一笑,道:“声音如此熟悉,不知是哪位旧雨?”

  瑾瑜笑道:“便是目山瑾瑜。”

  禾珈听了,不觉会心一笑,“许久不闻了。瑾瑜公子。”

  禾珈将瑾瑜让到屋里的桌旁,脱了斗笠,缓缓坐下。她目不视物,用手在桌上摸了一会,终于找到了茶壶和茶杯。正想给瑾瑜斟茶,瑾瑜拦住她的手,道:“我自己来。”

  禾珈也不坚持,道:“瑾瑜公子,近来可好。”

  十七年前目山被毁,桃源山被烧,禾珈也略有耳闻。可是,也已经十七年了,旧事也不必再提。

  瑾瑜喝了一口茶,道:“马马虎虎吧。”

  禾珈道:“想来目山人多事杂,都需要瑾瑜公子费心呢。”

  瑾瑜默默的打量着她。禾珈已经不似以前青涩,越发的懂得人情世故了。他淡淡道:“禾珈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偏安一隅。”

  禾珈微微一笑,道:“这样的日子清闲。”

  瑾瑜道:“有没有和光昕联络?”

  禾珈道:“她知道我书信不便,前几个月才亲自来探望我。”

  瑾瑜道:“她长大了,懂事了。”他看了禾珈一眼,道:“她与禾珈姑娘一样,也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禾珈一愣,道:“是吗?我不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

  瑾瑜想了一下,道:“就是。。。你燃火的时候,那种感觉。”温暖而炙热。

  禾珈第一次听到有人给她解释颜色,“那黑色是不是晚上冷风吹过的感觉?”

  瑾瑜道:“我觉得黑色更像是躺在冰冷的海底。。。”寒冷而绝望。

  禾珈莞尔,道:“瑾瑜公子,十七年不见,你今日来找我,不会就是想给个瞎子讲解颜色吧?”

  瑾瑜乐道:“你不要这么直接的戳穿我嘛。我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禾珈摇摇头,“不必拐弯抹角。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效犬马之劳。唯恐本事低微,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瑾瑜笑道:“禾珈呀,你越发的像人了。”

  禾珈道:“这是赞我,还是损我?”花草百兽心心念念的要修成人形,修成之后却总是与凡人针锋相对。

  瑾瑜沉吟了一下,道:“是赞你。”他爱慕的女子也是人。“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吧。这个请求的确有点为难。不过除了你,我真是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我这个忙。”

  禾珈道:“但说无妨。”

  “我想借魂。”

  “借魂?这种。。。旁门左道。。。。”她不愿直说,但借魂实在是一种下三滥的法术。

  首先,被借魂的凡人往往都不知情。其次,借魂的妖拿了别人的魂,多半都不会归还。那被借了魂的凡人就会一直生活在混沌之中。最后,魂被借了,谁能保证可以毫发无伤的归还。所以,但凡是要点脸面的妖,都不干这种事。要么就豁出去,把魂吸了。借魂就好像借钱一样,被借的永远不知道那笔烂帐有没有机会收回来,能收回来多少。

  瑾瑜怎么会不知道借魂有多么无耻,“禾珈呀,我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也不会想干这种事。”

  禾珈道:“瑾瑜公子,可否告诉我,你借魂要干嘛?”

  瑾瑜道:“我妖气不稳,但是又要去委羽山。。。”

  禾珈怔了一下,道:“莫不是要去神树?”“正是。”

  禾珈愕然,神树上住着朱雀,最憎妖气,去了便是送死。她内心不由的挣扎起来,如今帮了瑾瑜,些许他就因此葬身委羽山;不帮,如若他铤而走险,就更加毫无胜算。

  瑾瑜看出了她的心思,呷了口茶,道:“你不帮我。我依旧会去。生死便由天命了。”

  禾珈劝道:“瑾瑜公子,这九死一生的事,你又何苦去做。”

  朱雀乃天之四灵,主火。常年居于神树。每十年褪羽成金。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赤羽金。以此金炼刀剑,便是神器,杀神斩魔,无往不利。但朱雀只在神树之顶徘徊,那赤羽金也只在神树之巅。为求赤羽金而攀神树的人和妖比比皆是,但往往一去不返,不是从神树上摔死,就是被朱雀烧死。委羽山的清虚派都不派人守护,可见此行凶险。

  瑾瑜给自己斟茶,道:“仙妖迟早一战,这赤羽金便能助我。你可以避世不出。可我目山已经毁了一次,好不容易重拾宁静,我没得选。”

  禾珈思忖半晌,道:“也罢。我就帮你一回。”

  她站起身,走入内堂,过了少倾,拿着一个靛青的锦囊,走回桌旁。“这是我炼的一样灵器,姑且叫它借魂囊吧。你若要藏妖气,需从三个不同的凡人处各借一魂,放入锦囊之内。将锦囊佩戴身上,那妖气便能藏于无形。凡人三魂七魄,让你只在一人身上借一魂,也是为了让他们有命活下去。”她本就与人毗邻,所以内心更不愿妖族滥杀无辜。

  瑾瑜点点头,道:“好。”

  禾珈继续道:“我会教你一个咒语,用这个咒语便可将生魂拘在借魂囊里。但你毕竟不通引魂术,所以那魂只能在这其中锁三个时辰。时辰到了,而你还不能全身而退,便将咒语再念一遍。便可继续将魂魄锁住。但是,切记,若那魂魄离开肉体超过了二十四个时辰,便会受伤。”

  瑾瑜揶揄道:“受伤了,你可以修嘛。”

  禾珈摇摇头,道:“我是妖,不是仙,力有不逮,不一定能修的好。”

  瑾瑜道:“好。我记住了。”

  禾珈道:“如果你不能及时的回到魂魄的主人身边,也无妨,时辰一过,那魂魄自然会回到主人的肉身。但是。。。你也就暴露了。”

  瑾瑜一笑,道:“至少不用担心我死在神树上,他们的魂魄无人看管。”

  禾珈长叹一口气。

  瑾瑜继续道:“你说我需要借三个人的魂。这三人有什么讲究吗?”

  禾珈沉思了一会,道:“有讲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借。只有上一世与你有纠葛的人,那些曾经为你所憎,为你所杀,为你所尊,或是,为你所爱的人,才可以借。”

  瑾瑜心里“咯噔”了一下,喃喃道:“为我所爱。。。为何?”

  禾珈道:“因为他们即使投胎转世,灵魂的深处依然埋藏着对你的回忆,所以与你相吸引,才可以为你所用。因此,你需谨慎,也许你借的便是自己钟爱之人的魂魄。”

  瑾瑜垂下眼帘,道:“所以,我不会知道,借来的人到底上辈子是谁。”

  禾珈摇摇头:“魂魄的记忆是没有声音的。虽然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但是我看不到他们的影像。我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因何而死,与你有何纠葛。”

  禾珈将借魂囊放在瑾瑜的手心,双手托住他的手。一股灵气从她的掌心推送出来,瑾瑜立时感应道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掌,径直往心脏涌去。

  禾珈道:“记住这种感觉,当你看到愿意借给你魂魄的凡人,只要灵气催动借魂囊,它就会发热。你不会借错的。”她加重了手里的灵气,灵气突然四散飘开,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才慢慢收回灵气,道:“我找到了三人。一人在洛水城南,好像在秦府。另外二人在辛夷城繁华之处,好像在染坊。。。我听不确切。你去了,这借魂囊自会指引你。”

  瑾瑜把借魂囊在手心抛了一下,道:“好。多谢你了。”

  禾珈面色黯然,道:“我所能帮你不多。你要多加小心。”

  瑾瑜道:“我会的。”

  二人沉默良久,禾珈轻声问道:“瑾瑜公子,可有宁姑娘的消息?”

  瑾瑜拿着茶杯的手凝固在空中,好多年了,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乍一听到,熟悉又陌生。他默默的饮下那杯茶,道:“没有。”

  禾珈低下头,不语。瑾瑜看着门外还在下的蒙蒙细雨,已然四月,却依然春寒料峭。

  旧,雨来;今,雨不来。

  福来客栈二楼朝北房间的窗户,被缓缓推开。一眼就能看到昔日林铁匠的宅子。

  宁卓北坐回茶案前,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两名年少的曜真派弟子推门而入,向她行了一个礼,道:“师叔,还有何吩咐吗?”

  宁卓北回头,道:“没有了。你们也去歇息吧。明日再启程去清虚派。”她今次下山,乃是严秋华所托,要带他的两个弟子去清虚派交流剑术。

  “是。”那两名弟子转身掩门,离开了。

  宁卓北十七年前回了华阳,就几乎不曾再下过山。除非是杨君复拉着她去取珍贵的药材。这么多年,她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把自己闭锁在华阳山上,仿佛山下的世界,山下的人,与她再无瓜葛。而这徐来镇,她也从未再来。

  她继续看着那茫茫的街道,多少年以后,这徐来镇还是一成不变。她将茶案上的酒倒入杯中,酒香四溢。那醉清风还是一如当年那般,苦涩。

  两人就如十七年前一样,走过相同的街道,喝着相同的酒,看着相同的雨,却没有再重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来深谷成高岸。清风淫雨满空山,流年似梦步蹒跚。谏珂飞尽音难寻,坐等花落楼影淡。旧日挑灯把酒处,今日雨来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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