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上曲折的山路千回万转,水流过乱石发出阵阵喧闹,寂静的树林一片山色金黄。清凉的秋风温柔如水,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宁卓北走在深山里,白衣飘飘,她把长发轻轻的束在身后,发丝沾了灵泉的氤氲,显得温润而亮泽。那光芒洒落在她的衣衫上。此时的宁卓北少了一份飒爽,多了一份柔美。
“卓北,等等我!”而瑾瑜的声音,毫不客气的破坏了整个山林的宁静。
宁卓北缓下步子,回头道:“何事?”
瑾瑜看到她,不由的笑了起来,“我送你?”
宁卓北不置可否,转过身,继续往万藤阁的方向行去。
瑾瑜看她好像心情不错,道:“你最近怎么不理我。”
宁卓北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怕人不理你吗?”
瑾瑜道:“当然会怕啦。特别怕你不理我。”
宁卓北对他这种程度的嬉笑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瑾瑜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宁卓北道:“我没有生气了。”
瑾瑜随即道:“那就好。你那天在目山,看起来很生气。”
宁卓北脚下缓了一点,垂下眼帘,思忖了一下,道:“其实,不能全怪你。”
“嗯?”瑾瑜把一片落在肩头的黄色树叶拿掉,看看宁卓北的脸。
“我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问你,但是,却从未问过。”打瑾瑜拿出他那块结界令牌,宁卓北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妖怪;到后来的春香曲,她知道春香曲不是谁都会吹的,但她依然没有问;即使瑾瑜提起了里莲华,提起了妖族族长参水,她依旧没有问。她不问,似乎就能心安理得的说服自己,这些只是一群普通的妖族子弟,就算仙门不满,也不会小题大作,锱铢必较。
瑾瑜一听,愣住了,是啊,为什么宁卓北从来都没问过,就算是普通的仙门弟子都能从他身上看出点猫腻,更别说宁卓北一个灵元弟子。当初他和何允卿,才交手了三两下,就立即被认了出来。他大惑不解,道:“你为何不问?”
宁卓北迟疑一下,眼神落在地上的汀草,轻声道:“想来,和你一样吧。”
瑾瑜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看,很难吧。所以不能都怪我的。”他一边笑,一边看向宁卓北。
宁卓北侧过脸去,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眼。他突然抬起手,伸向宁卓北的脸。宁卓北微微愕然,抬手挡住他的手,道:“干嘛?”
瑾瑜没有要把手放下的意思,说:“别动。”然后绕开宁卓北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捡起一片银杏叶子。那叶子像一把金黄的小扇子,落在宁卓北的头发里,好像一支精美的发簪。
他把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咧嘴笑道:“你看。”
宁卓北将手放下,把眼神移开他的脸。
“啊,对了,”瑾瑜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内袋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宁卓北,道:“这个送给你。权当赔礼道歉。”
宁卓北接到手里,仔细一看,是瑾瑜当初给了禾珈的那枚结界令牌。她错愕了一下,看着上面的“瑾瑜”二字,道:“你家这种令牌是不是特别多,你到处都给人发一个?”
“当然不是,就这么一个!”瑾瑜立即辩解。
宁卓北扬起半边眉毛,将信将疑。
瑾瑜道:“这是裴氏派人专程送回来的。我娘还为此训斥了我一通。”
宁卓北道:“为何?”
瑾瑜道:“说我胡乱将重要的令牌给别人。。。”
宁卓北道:“那你如今又辗转给我,不是又要被训斥吗?”
瑾瑜一脸不在乎的摆摆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娘她不知。”
宁卓北道:“那你给我作甚?”
瑾瑜道:“赔礼道歉啊。而且,”他指指令牌上黝黑的光芒,道:“我施了法力,你可以随便进入目山结界。厉害吧。”
宁卓北瞥了他一眼,不解道:“我去目山干嘛?”
“当然来找我啦!”
宁卓北垂下眼帘,道:“如果我要给自己找麻烦的话。。。”
瑾瑜正想反唇相讥,又觉得她说得很在理,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觉得很对呢。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被我带进了白虎林。虽然只是我被白虎劈了。可是你也没落着什么好。后来我明明是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陪你去寻鬼车,结果不仅没找到,还害得咱俩一起掉进了犀渠的山洞,差点命丧黄泉。终于躲过了一劫,你又因为帮我救人,自己都被打伤了。唉呀呀呀。。。”
听起来瑾瑜简直就是整天给宁卓北招灾惹祸。
宁卓北戏谑道:“没想到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这是优点。。。”“我没有在赞你。”
瑾瑜乐着看她笑意吟吟的眼神,宁卓北终于学会抢答了。这些日子笼罩在瑾瑜心头的阴霾和担忧终于一扫而光。
宁卓北低头看了一眼那结界令牌,道:“不知道禾珈和小光昕怎么样了。”
瑾瑜道:“壁萤问了一下送令牌的人,据说他们裴老太君很高兴的把小光昕收留了。禾珈陪她住了几日,才离开的。看来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宁卓北道:“那禾珈后来去了哪里?”
瑾瑜耸耸肩,道:“他们没说,想来她回徐来镇了吧。”他又道:“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小光昕?或者去看看禾珈?”
那烟雨蒙蒙的徐来镇,一晃眼,居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真是时光荏苒。
瑾瑜百无聊赖的用手勾勾身边的树枝,道:“今晚桃源镇有万灯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们会放天灯呢。”
宁卓北道:“是吗。”
瑾瑜道:“是啊。大家都去呢。”
宁卓北道:“东海和鱼浪伤好了吗?他们没有回流波山?”
瑾瑜笑道:“只要不让他们待在目山,去哪里他们都愿意。”
“哦?”“他们很怕我娘的。”
宁卓北道:“心月前辈的确不像是容易被你们敷衍的人。”她顿了顿,“你。。。”似乎欲言又止,“你从来没提起过你爹。。。”
瑾瑜侧脸看看宁卓北,只见她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道:“他死啦。很久很久的事了。”
宁卓北陡然觉得自己失言,道:“啊,对不。。。”
“不用道歉。”瑾瑜打断她,道:“都很多年的事了。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宁卓北轻声问:“令尊是如何。。。”
“不知。”瑾瑜挠挠头,道:“我娘和壁萤都知道,但是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我那时候非常气他们不告诉我。后来反而觉得她们是对的。”
他们四目相接,瑾瑜微微一笑,道:“我爹还能怎么死呢。无非是好勇斗狠,或是为奸人所害。如果是好勇斗狠,连他都打不过的人,我肯定也没啥指望。如果是为奸人所害,能害到目山的前任洞主,这么个诡计多端的大妖怪,估计放两三个瑾瑜去报仇也是白给吧。”
瑾瑜此时一琢磨,觉得心月非常睿智。如果他知道谁是杀父仇人,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放任自己的杀父仇人逍遥呢。如果大仇未报,他如何能随心所欲自己的人生;如果大仇已报,无非是增加了他心中怨恨的人。那仇恨有时候便像一枚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最后掌控着了自己的人生。而自己的人生如果被仇恨所驱使,又有何乐趣可言。
瑾瑜继续道:“我娘说,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
宁卓北道:“是叫你怀揣包容之心?”
瑾瑜道:“是啊。她给我取这个名字,就希望我有些事别想太多了,毕竟人人都有瑕疵。我爹也不例外,害死他的人也不例外。所以不要去追究。”
宁卓北赞许的点点头。
“虽然我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子,但是他们都说我和我爹长得很像,”瑾瑜面对着宁卓北倒着走,一手指着自己的脸,道:“看,我爹是不是很俊。”
宁卓北愣了一下,半眯着眼睛,道:“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你才知道呀。”“我在夸我爹俊,你不要想多了。”“诶,怎么又不理我了。”
仲秋时节,天还没到戊时,已经全黑了。宁卓北从她的屋舍里走出来,不由得愣在原地,只见整个万藤阁流光溢彩,恍如白昼,熠熠生辉。那水影光影倒映在房梁上,墙壁上,整个回廊彩华如昼。宁卓北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庭院里粼粼碧波的水池,整个池子闪着耀眼的光芒。她伸手从水里捞起一个似鸡蛋般的植物,那植物便如夜明珠一样,在她的手上烁日如火。
瑾瑜此时正好来找宁卓北,看到她站在璀璨的水池边,道:“观笙大人每年万灯节的时候都会让树妖们把蔓金苔放到水池里,还有整个山上的溪流里。”
宁卓北将手里的蔓金苔放回水池中,道:“我没想到万藤阁居然有那么多蔓金苔。”
蔓金苔是传说的植物,颜色像黄金一样,投入水中,蔓延波上,便发出如火般的光芒。宁卓北的屋里有一株蔓金苔,养在敞口浅腹的水玉净水碗里。晚上都无需点灯,便亮如白昼。她不曾想这万藤阁整个山上都以蔓金苔代替了灯烛。
瑾瑜领着宁卓北,边走边道:“桃源山到了秋季特别容易惹火烛,所以秋天都用蔓金苔代替灯火。只有下了离火结界的厨房才能燃火,而且只能清晨的时候煮食。”难怪宁卓北在这里的日子里,每天都像在过寒食节一般,只能吃冷食。
桃源山的妖和别处的不同,山上很多扎根于土壤还未修得人形的树妖,遇上了火烛之灾,根本无法像别的生灵一样逃生。紫盖山的花妖尚且可以刨根移植它处,可是这些树妖的根系繁杂庞大,一旦遇火,便很难存活。这就是为何观笙在山上遍植蔓金苔。即使蔓金苔是稀罕物,而且不易存活,他也大量使用蔓金苔代替烛火,就是为了防止山火。
宁卓北随着瑾瑜走在回廊上,那山上的溪流,远远看去就如一条金光灿灿的绸带绕在山上,而山下的桃源镇也是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嘿嘿嘿!卓北姑娘终于出来啦!”刚刚转过回廊,便碰上了要一起去赏天灯的东海,鱼浪和颜芍。
宁卓北行了一个礼。
鱼浪在她肩头拍了一下,道:“你还跟我们客气啥。咱们已经是好兄弟了!”
“可不是,先不说你救了咱们,光是你让谢子翰出尽洋相,我们就可以拜把子啦!”东海也咧着大嘴,乐不可支的道,“快来说说,你是怎么让他在比武台上丢人的。”
“你们都被人生擒了,也不觉得丢人?”千扇和程孑珆从另一个回廊走出来,不忘揶揄他们两句。
程孑珆道:“听说是被谢子翰抓的?”
“去去去,你们两个扫兴的家伙。我们正准备听听谢子翰如何倒霉呢?”
“诶?我也想知道,他怎么倒霉啦?”程孑珆立即凑了上去,不肯放过这个八卦。
大伙一边往山顶上走去,一边讨论缚仙术哪家强,捆仙绳哪家粗。
颜芍特地慢下脚步,和千扇走在一起,低着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千扇略略扬起眉毛,盯着他的脸,似笑非笑的道:“果真?”然后她轻轻掩着自己的嘴,又在颜芍耳边说了好几句话。颜芍抿嘴一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