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容回来时,似乎受到什么严重的打击,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登云师兄!”清涯连忙过来扶着他。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陌容缓缓摇着头,说:“你可知,在那玉亭湖底下,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玉亭湖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冰窟,冰窟里面,我看到……师父的头颅……被寒冰冰冻着……”陌容的眼里滴下两颗滚烫的眼泪,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说什么?师父……”清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燕朝已经死了,那么顾尘箫,也绝对不会好死!我会把他们怎么对师父和天山派的,千百倍地还回去!”
“可为什么?师父与燕朝情同手足,他为什么要……”
陌容冷笑了一声,“情同手足?师父又怎知燕朝其实一直恨透了他。冰窟有一密卷为燕朝所写,三十年前,燕朝还不叫燕朝,叫燕龺,他其实与师父同辈,也是天山派众多弟子其中之一,只是那时,燕龺性格孤僻,不爱见人,也不爱与同门师兄师姐一起交流练剑,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练剑,以至于每次见面,连同门弟子都觉得他面生。那一次掌门即将病逝,门中开始竞争新掌门人选,是师父与燕龺到达了比试的最后关头,可最终,获胜的那个人还是师父,燕龺从此退出师门,销声匿迹,直到后来他改头换面以自创门派紫金派掌门燕朝的身份重新接近师父,待获得师父的信任,就一步步设计害死师父灭了整个天山派,就连当年他带顾尘箫来天山雅居提亲,也是为了深入天山雅居内部,好为以后的报仇做打算。”
听到这里,清涯已彻底崩溃,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忍不住大哭:“师父……”陌容搂着她,早已泣不成声。
陌容还对她说,那冰窟镇压着一把上古神剑,极寒之剑。冰窟之所以形成,也是因为极寒之剑,此剑一旦出世,必将紫金派灭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终于要报成了。在清涯的心里,这一天也终于要来了,二十年了,她何尝不是日日夜夜幻想着报仇,如今却终于有了机会。
可是,她却有些退缩了……
陌容带清涯再次来到冰窟时,是三更半夜,他们小心避开了当值玉亭湖的师兄师姐,偷偷潜入湖底,扭动那个极难发现的转舵,进入到一个奇异空间,冰窟。冰窟内寒冷如冬,四壁散发出银白色的冷光,美地令人唏嘘不已,再往里走,便可以看到两排白冰做成的柜子,柜子上,稀稀落落放置着各种奇怪的摆件和物品,其中有一个大冰块,冰冻的正是温矜的头颅,清涯颤抖地伸手触摸冰块,心中想起温矜在世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一身雪白长衣,似隐世仙人。她突然受不了地别过脸去,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们看到冰台上歪斜地插着一把仿佛冰雕的剑,那剑通体银白,上面镂刻着极为复杂的纹路,剑柄正中央,嵌有一颗闪着五彩之光的金刚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陌容伸出手去握住那极寒之剑,开始用力往外拔。这时,冰窟已经有了裂开的声音。陌容再一用力,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极寒之剑略有松动,冰窟一下子裂开了几道口子,地面也开始摇晃起来。“啊——”陌容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拔出了剑。冰窟开始剧烈地摇晃,几根冰凌直直掉落下来,重重砸到地面,地面立马砸出深深的凹槽。
“快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陌容拉着清涯,拼命从冰窟逃了出来,没想到玉亭湖已经开始出现漩涡,整个幽竹澜居也像地震了一样摇晃起来。这时,其他弟子已全部知道玉亭湖出了事,纷纷持剑而来。
“陌容,清涯,你们两个叛徒!简直枉负师父平日对你们的悉心教诲!”大师兄九藤站在最前面,厉声大喝。
陌容目露杀气,一字也未说,他高高举起极寒之剑,猛然向前一砍,一股极强的寒气呼啸而过,他们面前十七个师兄师姐皆被迫倒退了十余米,九藤吐出一口鲜血,说:“可恶!”于是他们又奋力上前与他们拼命对战。
九藤见清涯手里只是她平时惯用的那把普通的剑,于是趁陌容与其他弟子搏斗,一剑就要刺穿清涯的后背,突然,陌容先他一步将极寒之剑刺进他的心脏,狠厉至极,不留一丝情意。九藤中了极寒之剑,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极速凝固,只短短一瞬之间,他便变成一个冰人,直直倒在地上。清涯惊讶地看到他脸上甚至还留有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的心微微颤动,她记得,当初她来琢光山拜师的那一日,是九藤给她递的拜师茶。
“清涯,这里由我来解决,你快去顾尘箫的山巅阁,他房中的香炉我早已偷偷燃了迷魂香……”更多的剑朝他砍来,他奋力抵挡过去。
清涯手心出了汗,她有些失神地握紧了剑,飞去了山巅阁。
山巅阁门前站着一人,那人身姿颀长,一身素洁长衣垂落下来,宛如一幅静静的古画,他眉眼间晕着丝丝抹不开的抑郁,似是天欲下雨时山上弥漫着的浓雾,令人撩拨不开,又迷惑不解。他就站在那里,似乎已等待许久。
“清涯。”他轻声喊她的名字,一如往常。
她的心猛然一颤,这个声音轻易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弄疼了她,她看着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变红。没想到许久不见,再见已是恍若隔世。她极力控制情绪,开口道:“你让开,我要找的是师父。”
“清涯,放下过去吧,我们一起朝前看。”
“朝前看?师父死了,天山派也灭了,我苟活于世,为的不过是复仇二字,你如今却叫我放下过去?我做不到。”
“人死不能复生,放下是最好的解脱,我不想看到你,被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已经面目全非了,事情的真相从一开始便如此面目全非,顾尘箫杀了我师父,我便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笔账讨回来,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她提着剑,迈着艰难的步子向他走去。
顾玉凄凉一笑,闭上眼睛,说:“来吧,杀了我。”
她望着他苍白的面容,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泪。她的剑在手里颤抖着,却迟迟下不去手,她想起他们的初遇,那个水光潋潋的傍晚,天边是一片淡紫的晚霞,她坐在小小的孤舟上,被没赶上最后一个小船水上轻功而来的顾玉和风青木打湿了全身,当时她很恼火,而他却笑着说要请她去南州城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南州城,他半夜担心她的安危特意来凭栏轩寻她,以及那次她被宋韶华误当成花养而差点被剔骨剥皮也是他来救了她……她想起那一件件事,心中如刀剜一样地疼。
她终于还是下去了手,刺中的,正是他的腹部,那里旧伤还未痊愈,是他舍命救她被鯥蛇水怪刺中留下的伤口,当时他伤的那样重,连大夫都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在他的血肉里是多么冰冷,一如他的一颗心,被伤地支离破碎,他想起他以前受过的许多伤,竟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剑要更痛彻心扉。他用手触摸着伤口处的剑,手上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这一次,他明白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可是,他好难过。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仿佛看到清涯一身红衣,坐在小舟上,面纱飘飘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