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昌。”小猴子趁他不注意偷偷抱住了一旁的树干，注视着树下忽视他跑去摘草的人，尖声大叫，“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你不是人。”

　　这话一年听过好几回，早就听厌了，徐仁昌专心挑选着合适的养心草，还小的就继续养着。

　　小猴子气得咬牙切齿，吱吱乱叫。

　　往下看一眼。

　　心里一慌，竟然有这么高，离地这么高跳下去会口吐鲜血当场死掉吧。

　　小命要紧，他不能跳。

　　“徐仁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小猴子还是抱着旁边的树干不肯放手，眼睛看着地上忙着采药的人，止不住内心的恐惧，索性把眼睛一闭，用尽力气大喊，“回来吧。”

　　已经不可能了。

　　徐仁昌的脑中闪过八年前的画面，暗沉沉的山林中，一只猴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地上不断奔跑，跑过了一棵又一棵的树。

　　不远处是猴子的大本营，而这只猴子只是这族群中的其中一只。

　　她是只强壮的母猴，可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被山下的人抓走后，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折磨而死。

　　她想救自己的孩子。

　　风一吹，她的眼睛越发腥红。

　　那一天，她顺利地潜入村子，找到了缩成一团恐惧不安的小猴子，母子相认，本该是感天动地的喜事却不想酿成大祸。

　　她尝试多次，咬得牙齿断裂，嘴角流血都解不开锁链，链条响动，她被发现了，一时之间，灯火通明，成群结队的人冒出来追着她打，喊着要她的命。

　　她逃走了，可放心不下孩子又忍着伤痛折回来。

　　那些人抓不到她，就拿她的孩子出气。

　　皮开肉绽，她的孩子哭喊着要见她，可她却被另外的猴子拦住了去路，是她最为尊敬的猴王。

　　她没有出去送死。

　　可她的孩子死了，她发誓绝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活着。

　　她要把这个婴儿带回族群中，让族群内的每只猴子都好好看清人的丑恶面容。

　　这一次，她又被最尊敬的猴王拦住了。

　　他让她冷静，让她把婴儿送回去。

　　她做不到，她不会再听猴王的话，哪怕他是她最尊敬的猴王大人，她和他大打出手，襁褓中的婴儿被惊醒，啼哭不已。

　　争斗中，婴儿从怀中掉落。

　　哭闹声引来了一个背着箩筐的采药人，他发现了婴儿，趁着远处两只猴子打架的功夫将孩子抱走。

　　母猴发现了，思绪被转走的那一刻，猴王的利爪也伤到了她的脑袋。

　　猴王停手了。

　　她不会，她愤怒地仰天长啸，唤来了族群中的其他猴子，看了猴王最后一眼，转身去追带走孩子的男人。

　　男人回头，被母猴的眼神吓到，不慎滚落斜坡，扭到脚无法再起身逃跑。

　　听到呼唤的猴子也从四面八方涌来，愤怒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天色已晚，山林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害怕，还是将婴儿抱在怀里，期待能有人来帮帮他，不管是谁，都可以。

　　但没有人来。

　　他死了，被数十只愤怒地猴子撕咬而死，而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婴儿，即便到了意识不清的时候，他还是希望这个婴儿能活下去。

　　力气不够了。

　　他被猴子推倒，仰天躺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双眼睁大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旁边沾满血迹的大树变成了一束光，从光里长出了数以万计的枝丫。

　　他又活了。

　　他坐起来驱赶着身旁早已红眼的猴子，他们不怕他，他的头好痛，以前的记忆都在脑海里浮现，他不想死，他还想活下去，还想当一个出色的大夫，替这人世间所有受苦受难看不起病的人治病，他不想要万贯家财，但奢望扬名立万，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大好人，这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念想。

　　可他不想杀生，他知道一株草从一颗种子开始，长成参天大树需要多少的年月，年幼时风一吹，他被吹离地面就活不了，好不容易长高了，成群结队的蚂蚁从他眼前爬过，黑压压的一片，张牙舞爪地爬上他的身子，啃食着他的双手，还有鸟儿在他的肩上终日啼鸣，无论如何想逃脱都逃脱不了，不对，他不是树，他是人。

　　他是人，他有名字，他叫徐仁昌。

　　男人身上的伤口突然开始愈合，他的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他是大夫，不管怎样，人命重要。

　　徐仁昌伸手抓住了身旁的一只猴子，狠狠将她扔出去，她跟着孩子一起走了，别的猴子见了一下子躲远，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猴王赶来，猴群散去。

　　徐仁昌看着一片狼藉，还有血色中露着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对着他露出笑的婴儿，一下子陷入迷茫。

　　她是谁？

　　“崽！崽啊！你在哪？崽！你听见了就叫唤一声！崽！”中年大妈的声音传过来。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奔着这边赶来。

　　徐仁昌看了看地上的婴儿，又看了看死不瞑目的母猴，伸出手，从袖口中出来一层一层螺旋生长的树枝，到了婴儿身边，绕了一圈，将她带到一个没有血腥味的地方。

　　怕被风吹走，他找了些石头。

　　直到亲眼看见婴儿被人抱走，他才回去处理母猴的后事。

　　采好了养心草，徐仁昌便准备回去，小猴子还在树上大喊大叫：“你想清楚，你是妖，你不是人。”

　　是妖，还是人，重要吗？

　　没有他，二妹就活不下来。

　　徐仁昌抬头，猴子来不及松开手，抱着树胆小的模样全被看在眼里。

　　他没有嘲笑，只是希望他也能考虑清楚：“一只会说话的猴子，又算是什么？你觉得你是妖，所以不想回去了吗？”

　　小猴子想到被一个小姑娘放走后，回来后不久，他的父亲猴王就因为年纪太大再也说不了话，他因为从人的手里逃生，被猴群排挤，只能在远离猴群的地方游荡。

　　他想回去，可他们都欺负他。

　　他一个猴常常饿肚子。

　　他想到小时候躺在温暖的怀里，身边可以闻到花香树叶的味道，想着想着就靠着一棵树哭了起来。

　　一颗果子滚了过来，滚到他眼前，吓了他一跳。

　　他一看到吃的，眼睛都亮了，四处看看，没看到人，还是小心谨慎地走上前，慢慢伸出手去拿地上的果子，拿到后就马上回去，靠着树吃起来。

　　他又闻到了树叶的清香，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就来到他的眼前。

　　他恐惧起来，等眼前的男人蹲下，他看清了他的脸，这不是经常来找那个小姑娘的男人。

　　他，应该也不是坏人吧。

　　“你是猴王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徐仁昌对当初害死母猴的事仍心怀愧疚。

　　小猴子想说话，却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怎么能听懂这个人说的话，虽然别人的话，他也能懂个八九不离十，可这个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都能听懂，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早点有也不会总是挨打了。

　　“对了，你不会说话。”徐仁昌走近，伸手摸着小猴子的脑袋。

　　一瞬间如醍醐灌顶，他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