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二妹迟疑了一下，低头跟在徐仁昌后面。

　　林七七还留在灶房门口，看着气冲冲的牛婶朝着徐仁昌的方向直跺脚：“仁昌，徐仁昌，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二妹回头看了眼。

　　徐仁昌继续装聋子，低头看了眼二妹提醒道：“先吃饭。”

　　有话，等饭后慢慢说。

　　二妹看回来，抬头看着徐仁昌默默点了点头。

　　去找亲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成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现在就去，或是过几年再去，是不是太早了些。

　　其实，她还可以再多等几年的。

　　等到成年，牛婶和徐叔叔是不是就不会吵架了？

　　二妹埋怨都是自己的错。

　　两三年前。

　　她从村里大家的碎嘴子里得知还有爹的存在，就急着向牛婶求证。

　　“牛婶，我爹是不是还活着，他去哪了？”

　　“你爹，你爹早就死了。”牛婶不耐烦地回了句就想走开。

　　二妹追上去看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喊了一声：“牛婶。”

　　牛婶叹气，不满道：“他出远门挣钱去了。”

　　“挣钱？”二妹懵懵懂懂地点头，“挣钱才可以买吃的，买穿的。”

　　牛婶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

　　想当初，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哪来的奶喂给孩子，杀千刀的走后，头几年倒还能收到些布料银两，她就拿去给隔壁村刚生了孩子的田芳芳，让她顺带喂一喂二狗。

　　那田芳芳生的是个男娃，从小闹得很，每次喂奶都要一大家子的人伺候，轮到二狗，安安静静，吃饱了就睡，乖得不行，他们呢，也就不嫌麻烦，顺带一起喂了。

　　可有一天二狗不喝奶了，哭个不停，她可急坏了。

　　这小娃娃不喝奶，拿什么活命？

　　想尽了办法，最后还是田芳芳的妹妹田翠花喂了点米糊糊才吃，她就每天准备米糊糊给二狗吃，二狗一天比一天能吃，一吃一大碗，很快长得白白又胖胖。

　　眼看二狗长大，花销变大，别说银子就是铜板也收不到了。

　　她也怀疑过是那个杀千刀的老爹死了，但他是去当兵去了，按理来说，死了一定会有人把shi体运过来，多少留点抚恤金给没成年的二狗。

　　想来想去，他肯定还活着，就是不知道又抽了哪门子风，不想寄钱回来了。

　　不寄就不寄，又不是养不起，也免得以后二狗知道寄钱的事要去找他。

　　可这些碎嘴子真是不守信，告诉他们的时候都说了不和外人说，都不和外人说，结果呢，还是知道了，到底是哪个混蛋喜欢说三道四说给二狗听的？

　　她也不瞒二狗，早些年是有东西有钱寄回来。

　　“牛婶，你出去也是挣钱吗？”二妹抱住了牛婶的大腿，笑眯眯地抬起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挣钱。”

　　牛婶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恨也恨不起来，抱起二妹哄着问：“二狗挣钱了想买什么，给牛婶买衣服吗？”

　　“买。”

　　“买鞋子吗？”

　　“买。”

　　“二狗真乖。”

　　“牛婶。”二妹小声问，“我出去挣钱了能见到我爹吗？”

　　牛婶立刻变了脸：“见你爹做什么。”

　　“我，我想见他。”二妹年纪虽小却也能体会大人的情绪。

　　牛婶突然又生起气：“牛婶照顾你照顾得不周到不好吗？见什么爹，他只知道挣钱，都不肯回来见你一眼，你还出去见他做什么，是不是别人家小孩又说什么闲话了，你告诉牛婶，是谁，牛婶去打他的嘴，不说是吧，那你就自己去告诉他们，猪是猪它妈生的，狗是狗它妈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你有妈也有爹，再乱说，当心他们以后的孩子没屁眼。”

　　一连串的妙语连珠，吓得二妹哇哇大哭。

　　牛婶把二妹一丢，任她哭着喊着要见爹，眼哭红了，哭累了，牛婶又心疼了，拿了洗脸的抹布来给她擦脸。

　　二妹被撸了一圈，委屈巴巴地看着牛婶，坚持说：“牛婶，我想见我爹。”气得牛婶直接把抹布丢在一旁。

　　二妹又要哭。

　　“好了好了，你个小没良心的。”牛婶拗不过她，只好先顺着她，“牛婶答应你，等你长大了，你要找你爹，让你去。”

　　二妹破涕为笑，爬着去拽牛婶的衣服，认真地说着：“牛婶，我有良心，我要找爹，我也要牛婶，还有姜雪姐姐，和徐叔叔。”

　　牛婶憋住笑骂道：“小贪心鬼。”

　　这些事，二妹还记得很清楚，当她问徐叔叔的时候，徐叔叔没有牛婶这样反应大，只是问她说：“你爹，你想见你爹。”

　　“嗯。”二妹想知道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徐叔叔，我爹是好人吗？”

　　“好人。”徐仁昌的声音有了起伏，显然是对这个词有不满，但又不好做出评价，只能委婉地表示不认同，“我来这里不久，我不知道。”

　　“我可以出去找他吗？”二妹歪着脑袋问徐仁昌。

　　徐仁昌不吃这套，冷着脸说：“想找就找吧，他是你爹，不是我爹。”

　　“谢谢徐叔叔。”二妹哄着徐仁昌。

　　徐仁昌还是不看二妹：“不用谢我，你想找你爹，等你成年了再去，时候不早了，找你牛婶去吧。”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来，徐叔叔就是生气了，说的是气话。

　　可现在，徐叔叔亲口说，过几年要带她一起去找她的爹，这到底是为什么？

　　进了屋，二妹仍是心不在焉。

　　徐仁昌放下蒸好的鸡蛋羹，又回灶房去盛饭。

　　“徐仁昌，你真想好了是吧。”牛婶站在灶房外，看着完全不看她一眼的徐仁昌，眼神里满是认真。

　　林七七不敢多管闲事，不发一言地看着戏。

　　屋里的二妹也偷偷出来。

　　徐仁昌停下，对着牛婶道：“我们可以养她长大，但毕竟不是她的亲人。”

　　“一口一个亲人，那你的亲人呢，都死光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的亲人。”牛婶生气的时候不计后果地破口而出。

　　林七七惊讶地睁大了眼。

　　徐仁昌眨了下眼睛，想解释，犹豫后还是开口：“当时如果我的亲人还在，我不会为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留下。”

　　二妹的心惊了一下。

　　“哼，你就嘴硬吧。”牛婶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太重，脑子清醒过来后怒气也慢慢消下去，瞄到了二妹故意去看别的地方，“找吧找吧，你们都走了我就当你们都死了。”

　　死。

　　徐仁昌不想听到这个字，可这世间万物又逃不过生老病死，他看向牛婶的眼里多了几分柔情：“牛婶，找到她爹后，我们还会回来的。”

　　“回来，谁指望着你们回来。”牛婶看不惯这种眼神，狠心离开，“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林七七目视牛婶走远，又看回站在原地的徐仁昌。

　　“别看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徐仁昌轻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灶房。

　　不知怎么，林七七的心中也有了愤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