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许是看了太多书,童妙语入睡很快。
周公起笔画千卷,白云浪滚入梦来。
一如出来此处之日的梦境,宛若现实的坠落感席卷全身。
明明心绪慌张,却迟迟不能醒来。
说是鬼压床,却有没有憋闷沉重感,反倒感觉很妙。
从高空俯瞰,底下是一片广阔的盆地,盆地外有青山绿水,也有荒漠戈壁,盆地内则是齐整的田地。
盆地的中心有一间竹屋,屋子不大,童妙语此前进去过,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屋外有一口覆满青苔的古井,井水清冽甘甜,每次游梦到这里她都会喝上几口。
说来倒也奇怪,她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偏偏还有五感六识,这不免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让人拉进了什么世外洞天。
水井旁边有一所茅草打就的棚子,当中摆着一套石质桌椅,朴素纯粹。
竹屋的另一边是一片绵延的竹林,竹林里有一只熊猫,可那熊猫根本不理人,只是自顾自地折了竹子来吃。
同样不理人的还有一位老者。
她绕至屋后,果然对方还在那里愣神。
那老者一袭粗布麻衣,若不是负在背后的手中还握着一柄墨玉长箫,童妙语都要将它当成游戏里的npc了。
她试着戳了戳对方,虽然能感觉到体温,可那老者就是不动不言。
只得无奈摇头。
左右也没有人理她,童妙语一如往常的沿着小路往外走。
距离竹屋不远处的路旁有一块石碑,刚来的时候她还被这石碑绊了一跤。
倒不是她不看路,而是那时拦路的藤蔓实在太多,她扯了好一会子才将小路清理出来。
石碑整体虽然完好,可其上的文字却很朦胧。
不是模糊,是真的朦胧。
哪怕是凑到跟前都叫人感觉像是隔着一层飘渺的云雾。
“这是什么地方?”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童妙语吓了一跳,要不是转眼就看见了那熟悉的白影,她都要以为是那位老者“活了”。
她见姬长野出现在这里,不禁有些疑惑。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姬长野打量完四周,跃到那还不到膝盖高的石碑上。
“梦里?我还以为这是你施展的什么乾坤妙法呢。”
方才它刚走进卧室,就感觉到屋内虚空一阵晃动,然而那波动十分迅速,眨眼间便再无踪迹。
只是见床上的人黛眉微蹙。
“见你一副噩梦缠身的样子,本座还打算来个英雄救美,没想到你做的居然是个美梦。”
听完他的话童妙语疑惑更甚,难不成她真的是被拉进了什么遗世洞天?
好歹这次多了一个说话的人,童妙语将几次游梦经历同他一说,希望能知道什么。
谁知这狐狸听后居然嘿笑一声,还调侃她。
“不愧是本座选中的媳妇,你还是头一个做梦跟写话本似的能有上下集的,不过本座也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奇事。”
童妙语有些无奈,可惜他也不知道。
姬长野见她一副失望的样子,晃了晃身后的尾巴。
“别伤心么,我不知道不代表这里的主人不会告诉我们,喏,这石碑上不是写了么。”
见它指了指脚下朦胧的石碑,童妙语又努力看了看,直到眼睛有些酸涩都没能将石碑上的字看清。
“啧啧,看不清对吧?叫声相公来听听,我就告诉你。”
童妙语暼他一眼,果断扭头离开。
几个字而已,不看就不看,这种欠揍的狐狸就不能惯着。
狐狸脸上的笑容消失,咧咧嘴,心道这媳妇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若你不想错过这份机缘就回来按本座说的做。”
有机缘?
童妙语眼皮一搭停下脚步,略加细思就回到石碑前站定。
狐狸没想到她会回来的那么快,抬头看她一眼。
“你财迷?”
童妙语一脸认真的回答。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女子爱财,能拿就要,珍惜每一份机缘是对修仙大道上所有殉道者的尊重。”
机缘机缘,一看时机,二看缘分,两者皆是可遇不可求,有些人终其一生也碰不上,若是碰上了还不拿,岂不是对机缘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万一下回碰不到了怎么办?
姬长野对此番言论无以反驳,甚至仔细想想还觉得有些道理。
按它所说,此石碑上的遮掩之法实际并不是太过玄妙,只是对神识以及法眼的控制精度要求比较高,所以与其在这里闲逛,倒不如借助此石碑修习神识。
童妙语蹲下来盯着石碑。
虽说她一来就继承了原主的一身法力,可毕竟不是自己亲身修炼出来的东西,用起来不顺手的紧。
如此,倒不如寻找自己的修炼之法。
看她认真修炼起来,姬长野嗅了嗅远处的瓜果香,飞身便跃了出去。
这里好似并没有昼夜变化,所以也无法感觉出光阴的变迁,只是万籁俱寂,百川凝滞,就连细微的风都没有,好似定格的风景画。
童妙语聚精会神的盯着石碑,企图堪破那层飘渺的纱雾。
雾气说厚不厚,说薄也不薄,显得后面的字有些欲迎还羞。
不知不觉间童妙语的神识就沉浸其中。
那感觉好似在万丈高空俯瞰被云雾遮掩的大地,眼见一片云彩就要飘过去露出地上的真容,偏偏另一朵云彩紧随其后。
她迫切的想要将这碍事的云彩拨开,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
着急之下,她还像吹散烟雾似的对着石碑呼了几口气。
可惜恰似云层之上的猎猎罡风,根本吹不到底下。
无奈她只得将眼睛瞪得更大。
尽力将视线往下探,一寸一寸的接近云层,一毫一毫的穿透云气。
极目之下眼睛不由得一阵阵干涩疼痛,泪液不由自主地沁出眼眶,接触到云层之后好似更疼了些,迫使她停下堪破闭眼舒缓。
好难啊!
简直比干瞪眼还要难受!
缓和适应了好一会子她才再次振作。
抬手拍拍双颊。
“加油童妙语,你可以的!不能被那只臭狐狸看不起!”
再次堪破还是从零开始,只是有了此前的经验这次前面顺利了许多。
“呼——”
那云层好厚,她自觉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底。
“再来!”
……
“快了快了!”
……
“还差最后一点!”
看到最后童妙语已经有些麻木,只知道机械般努力的拉进视角。
随着视线的下压,覆盖的纱雾越散越薄,最后几如蝉翼。
“神……神什么?”
模糊之间她看清了一个神字,后面那个字有些像农,只是不太确定。
神农……
神农氏?
像,但是又不对。
看最底下露出来的部分好似多一个偏旁。
最后一个字一般代表地方,下面又与“氏”有些相似……
“神农邸!”
呼哗!——
风起云动见真章。
这下童妙语彻底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正是神,农,邸!
在她看清石碑的一瞬间,整片梦境陡然间风起云涌,万物苏醒,好似整幅画卷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风动,树动,花动,草动。
洋洋洒洒泼墨千万里,一朝风起卷动百万枝。
远处正端坐在枝干上啃苹果的白狐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吹的软耳微蜷,九尾飘摇。
近处修身独立的美人墨发飞扬,长裙猎猎。
遥相望之,能与天地一争姿色。
畅快!
童妙语从未感觉像今日今时今刻般畅快过。
此时她竟有一种此方天地尽是为她所控的错觉,也是在此时,她才真切的感受到天地间生灵的活气与繁锦。
锦绣山河,大抵如是吧。
感觉到身后有陌生的脚步,她扭头往后一看,竟然是那位老者。
他动了!
“老先生?”
老者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番后点点头。
“妙人也。”
“着!”
说完他执箫对着童妙语的额头一点,后者先是感觉到一阵眩晕,而后便有簌簌微风自竹林之中裹挟着点点星光好似漩涡般灌入她的眉心。
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那老者。
老者但笑不语,任凭童妙语怎么询问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再次持箫负背,朝着前院走去。
姬长野赶过来时见她双目微红,好似梨花带雨的样子,再看看那走着的老头,桃眼微眯。
咔嚓!
变回人形的姬长野将一根翠竹从根部踢断,掐头去尾成一长杆,被其握在手中。
童妙语见他气势汹汹朝着老者追去,一把将他拉住。
“你干嘛?!”
姬长野冷笑一声,愠怒之下瞳色赤红,九条尾巴烦躁的摆着。
“那老瘪三是不是欺负你了?!本座一看他就是个老不正经,没想到顶着一副快入土的相貌还敢出来调戏别人家的小媳妇,看本座今天必将他的一口老牙打断!”
童妙语有些怔愣。
这狐狸是以为她被欺负了?
一时间说不上是感动多还是尴尬多,怕他真的动手,只好将缘由解释了一遍。
姬长野听后扭头看她,似是有些不信。
“那你好好的哭什么?”
“没哭,方才勘破那石碑的时候睁眼太久,涩的。”
狐狸震惊,一时间尾巴都不摆了。
“那你为啥不闭眼?只铺展神识打开法眼就好了,肉眼睁再大有什么用?”
童妙语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看石碑,沉默不语。
姬长野将竹竿抗在肩膀上,一个不太靠谱但是又觉得可能性极大的猜想涌上心头。
“你……不会是忘了吧?”
童妙语也不看他,转身也朝着前院走去。
“太久没用,生疏了。”
其实前天才用过。
可她才不会说出来。
显蠢。
姬长野琢磨了一下,越琢磨越觉得这媳妇不太聪明。
慨叹一声,拿着新砍的竹竿挽几个棍花,发现这竹杆似乎有些过于沉重,明明空心,却比实心的木头还要沉上几分。
童妙语刚转过屋角,就看到了坐在茅草亭子里的老者。
神农邸……
难不成那老者就是神农?
也不好说,毕竟这是在异世,历史上有没有神农都说不准,也可能只是凑巧叫这个名字而已。
顺着老者的视线极目远眺,远方是广袤的碧野。
远处其实她也看过,但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花草树木,田地里种的也都是苹果,梨,茄子,辣椒等普通作物,倒不像是修仙界的什么福地洞天。
“和风扬扬,秧儿荡荡,日作夜寐,黎黍满仓。”
老者声音不大,却悠远绵长,好似自亘古传来的道音。
和风扬扬,秧儿荡荡,日作夜寐,黎黍满仓。
童妙语在心中默默将此诗咂摸一回,再抬头看看满眼硕果,竟无端生出一种收获之喜悦。
一如方才观摩石碑时那种俯瞰的感觉,虽然身躯未动,可她却觉得自己的神识此时已经在九天之上铺展开来,下方便是桃红柳绿,瓜果飘香之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萤火?
不太像。
那些星点各有各的颜色,并不统一。
它们自植被中诞生,好似蒲公英一般越飘越高,第一点星子飘到上空的神识层面时骤然散开。
那散开的星光逐渐黯淡消失,童妙语却觉得其似细雨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很是舒适。
随着越来越多星子的散开,她觉得自己的神识正在被滋养轻抚。
很舒服。
姬长野远远看到这一幕有些惊异。
那些星子都是草木精灵的精华所在,怎会离体而出?
他自然是看不到童妙语的神识的,只觉得那些精华灵气全都溃散于天地。
起初觉得梦幻神异,只是细想下来有些担忧。
若是这些精华灵气都溃散干净,那就相当于彻底剥除了这些草木的生机,到时这里怕是要变成一片死气沉沉的荒野。
这里只有他和傻媳妇两个外来人,如果不是他,那就只可能与她有关了。
见对方在看着远处出神,他唤了一声。
“小媳妇?”
“……”
“童妙语!”
童妙语一激灵神识陡然收了回来。
在她神识收回的下一刻,那些悬浮的星子簌簌落回原处。
“这是?”
“还真是你,莫要再继续采补。”
“采补?”
虽然不知其中道理,不过其实她方才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在采补这些草木的精气。
等那些星子彻底回落,田中的各样作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蔫,本就鲜活饱满的叶子好多都变得皱皱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