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来了两个小女使,一个叫秋水一个叫秋阳,秋阳道:“小娘,我们是来伺候您的,从今往后就听您使唤了”,尔尔忙摆手道:“不不不,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小娘,我就是个通房而已”,两个小女使低着头对视了一眼,秋阳道:“您可是苏娘子?”,尔尔道:“我是姓苏”,秋阳道:“那就是您了,大娘子说您是刚被抬的妾室,叫我们带您去新赏赐给您的院子呢”,“我被抬成了妾,还赏赐了院子!”尔尔惊道,难道是因为救了小少爷的缘故?可前几日不是已经赏了银子吗?尔尔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院子不大,尔尔跨进院门时,就听得五六个下人齐声道:“奴婢见过小娘”,尔尔吓了一跳,问道:“秋阳,你不是说就你们两个伺候我吗?”,秋阳道:“我和秋水是贴身女使,她们都是些粗使的下人”,“这么多人伺候我一个?”尔尔小声嘀咕道。
又过了几日,奕哥儿来了。奕哥儿道:“怎么样,在这院里还住的惯吗?”,尔尔道:“虽然现在月银多了,但花销也大了,从前做通房的时候,我两套衣服换着穿,能穿一年,现在可好了,不过几日就做了好几套新衣裳,还买了好些首饰头面,秋阳说做小娘就得有做小娘的派头,荆钗布裙的丢了您的面子,可这么一来,我又攒不下银子了”,奕哥儿刚想开口,尔尔又大惊小怪道:“奕哥儿你不知道,我头一回知道使唤使唤下人还得用银子,这几日秋阳四下打点可花了不少钱”,奕哥儿道:“大娘子可真是为你寻了位通于人情世故的好女使,大宅院里就是如此,今后你就明白了,再者,你如今该称呼我为官人了”,“官人?”尔尔有些受宠若惊,“我居然能叫您官人了?”,奕哥儿道:“那可不,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自然跟别人称呼也不同了,怎么,你不乐意啊,既然你嫌做小娘花费大,那你还回去做通房吧”,说罢就作势要走,尔尔忙拉住他道:“我愿意我愿意,做小娘虽然花的多,但基础在那儿摆着,剩下的还是比从前多多了”,奕哥儿道:“你这院子可想好了叫什么名字吗?”,尔尔想了想道:“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平安喜乐一生,就叫永宁居吧”。
夜里,尔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着身边熟睡的这个男人,她不禁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睫毛,没有碰到,她却半路缩回了手,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躺在这个男人身边一整夜了,从前做通房的时候,按照规矩,她是不能在主人房里过夜的,奕哥儿心疼她,总叫她留下不必走,可她不愿逾矩,尤其大娘子来了以后,她更不敢做出一丝一毫不合规矩的事,谁曾想,如今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留下来了,那是不是她也可以爱这个男人了?奕哥儿是一个太好太好的男人了,他尊重每一位女子,从不玩弄感情,也不因地位的高低而不平等的对待任何人,就算在尔尔那个年代也不多见,放在当下这个环境里就显得更加难得,他虽与尔尔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都不忘问尔尔,下人们欺负你了吗?该你的东西都一分不差的给你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吃的如何?这样的男人,尔尔怎么会不动心,可她总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她知道一旦自己对奕哥儿的感情爆发了,她就再也不可能保持理智,再也不可能无欲无求了,这是她立身的根本,一旦冲破了,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自己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在这个年代可怎么活?思及此,尔尔打了个寒颤,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奕哥儿。
秋水道:“小娘,刚才大娘子院儿里有人来秉,说大娘子的爹娘来了,要叫您过去说话”,大娘子的爹娘叫我做什么?尔尔心中嘀咕,会不会是来者不善啊,心中虽有疑问,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到了大娘子屋里,尔尔没把自己当成小娘,而是如普通奴婢一般跪下向二老行了大礼,等二老让起身了才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尔尔偷眼观瞧,二老似乎对尔尔的行为还算满意,大娘子的阿娘陆大娘子道:“听说前些日子你救了我家瑞哥儿一命”,尔尔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奴婢的运气和福气”,陆大娘子道:“是啊,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还未诞下一儿半女的就成了小娘,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福气啊都在后头呢”,尔尔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陆大娘子这是变着法儿的敲打自己来了,于是道:“陆大娘子说笑了,奴婢位卑,生了孩子也是带他来这世上受罪,奴婢只想好好侍奉阿郎和大娘子,并不想生孩子”,陆公闻言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家女儿是那等苛待庶子的妒妇吗?你这话若传扬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家女儿凶悍,逼得家中妾室不敢有孕呢”,尔尔一惊,心道,我怎么说什么都是错,赶忙又跪下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真的不想生孩子,不信……不信您问问大娘子”,陆大娘子道:“问她做什么,你若真不想生孩子,一碗红花汤下去,任谁也无法对你有质疑了”,尔尔犹豫了,陆大娘子冷笑道:“怎么,不敢了?”,尔尔道:“可红花汤对女子伤害极大,喝了不仅无法怀孕,还会影响月事,身体也就垮了,从前每次侍奉过阿郎,大娘子都命燕之送来避子汤,我都是当着燕之的面喝下去,从无怨言的,后来大娘子心善,有意成全奴婢,可奴婢还是次次自己买来避子汤喝,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吗?”,陆大娘子冷道:“哼,牙尖嘴利,倒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手段心机还是个不俗的”,尔尔心中气愤道:“陆大娘子今日是非叫奴婢喝红花汤不可了?”,陆公道:“你这妇人说的话句句不中听,这是在我女婿的院儿里,我们有什么权利私自处置他的妾室”,尔尔道:“那您的意思是,让奴婢为表忠心,心甘情愿主动喝红花汤了?”,陆大娘子道:“老身说一句你顶十句,可见你外表恭顺,内里却是个没规律的”,尔尔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忍住,胯下之辱、卧薪尝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千万不要冲动!陆公见尔尔低头不语,拳头却攥的死死的,对自家女儿道:“你家这个小娘心气不一般呐,如此受辱尚且懂得忍耐,将来什么事干不成啊,你自己院子里的事你心里要有数”,又对尔尔道:“你救了瑞哥儿不假,可你家大娘子既赏了你银子,又抬了你的身份,也算还清了你这份恩情,你要知进退,莫要因此得意忘形,这是老夫一番良言相劝,就看你听不听得进去了”,听了这话,尔尔心中怒火才平息了三分,虽说这两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可话说的却不差,的确该有人时不时的提醒一下自己,莫要得陇望蜀,免得万劫不复。
这天,尔尔回家探亲,哭着回来了,叫大娘子知道了,便叫她来屋里询问。大娘子道:“尔尔,下人们看见你哭着从娘家回来,是怎么了?”,尔尔红着眼眶道:“回大娘子,奴婢这次回去才知道,奴婢给爹娘买的两个小女使总是欺负奴婢爹娘,不仅不听使唤,还手脚不干净,奴婢还以为爹娘在家中享福,谁知成日被这两个小女使气的吃不下饭”,大娘子道:“那你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尔尔道:“奴婢训斥了那两个小女使,可她们当着奴婢的面尚且不服不忿,奴婢走了,说不定会变本加厉的对待奴婢爹娘,奴婢和爹娘从前从未使唤过下人,也不知道如何约束下人,若碰到秋水秋阳这样老实厚道的倒也罢了,偏偏碰到两个不服管教的刁奴,叫奴婢的爹娘了怎么办啊?”说罢又忍不住啜泣起来,大娘子道:“你这样怎么行,如今你爹娘还没有十分老迈,就如此受欺负,若将来岁数再大些,动不了了,还不是任人摆布”,尔尔听了哭的又大声了些,大娘子道:“你哭有什么用,你若不拿出咱们家得宠小娘的派头来,如何护得住你爹娘”,尔尔止住哭声道:“那奴婢该怎么办,求大娘子指教”,大娘子道:“你听我的,明天再回去一趟,我给你找几个厉害的婆子同你一起回去,把那两个小女使中平时出主意的那个绑了,在院里当着另一个小女使的面打断腿,再找牙婆发卖出去,还要指明发卖到西北”,“这……”听着怪吓人的,还要打折别人的腿,尔尔犹豫了,大娘子道:“你就说,我家大娘子原本是要我将你卖到娼楼里去,是我看你可怜才改为发卖到西北,只是如今你瘸了腿,将来也做不了什么体面差事了,今后若再有人如你这般行事,我可不会再发善心了”,见尔尔面露惊疑之色,大娘子又道:“正如你方才所说,若遇到老实厚道的下人,我们自然不能苛待她们,若遇到欺主的刁奴,尤其还欺负到了自己爹娘的头上,就必须要雷霆手段”,冯嬷嬷道:“苏小娘,这是我家大娘子在教你驭下之术,你爹娘如今被欺负至此,难道你也忍得?”,闻言,尔尔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道:“好,我明日就再回去一次”。
次日,尔尔高兴的回来了,主动到大娘子处拜谢。尔尔道:“大娘子,您没看见,那剩下的小女使脸都吓白了,我又给爹娘新买了一个小女使补上,奴婢要多谢大娘子悉心指教,大娘子是奴婢全家的恩人”,大娘子道:“恩人就不必了,那日我爹娘来对你说的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尔尔道:“其实我特别理解陆公和陆大娘子,他们就是天下父母心,生怕女儿在夫家过的有一点不好,况且他们说的吓人,却未对奴婢做任何实质的惩罚,这说明他们和大娘子一样,都是厚道人,不仗势欺人,也没有不把妾室当人,奴婢遇见您这样的大娘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冯嬷嬷见尔尔说的诚恳,笑道:“苏小娘最是识趣的”。
几年间,大娘子又生了一子一女,尔尔还是坚守着生育的防线,每次她有所动摇时,都赶上大娘子生孩子,便又把这想法吓了回去,后来大娘子和奕哥儿都亲自劝她生个孩子养老,她又有点儿动摇,不过那时候她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一想到自己已经算半个高龄产妇了,又坚决的摇头拒绝了。大娘子的爹娘又来过两回,大娘子总是在他们面前对尔尔不吝赞扬,说尔尔不仅不耍手段争宠,也从不拿钱出去变着法儿的生钱,攒了钱全都拿给爹娘,她爹娘有了钱也只是吃吃喝喝,不好的东西一点儿都不碰,也从不上门来攀扯,实在是一家子厚道人。尔尔对自己的爹娘也总是感叹,别人家的妾室那日子真叫难过,偏她命好,遇见了这样好的官人和大娘子,官人这么多年就只有她一个妾室,大娘子待她又十分亲厚,时不时就赏赐些布料首饰,官人前些日子还赏了她些田亩,她到了这家可真是享了福,尔尔的爹娘从前也都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大户人家的日子难过,原本每日都替她悬着心,可见她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样子,也知道她说的话不假,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些年,尔尔的阿娘去世了,尔尔从娘家处理完后事后回来,眼睛哭的像个核桃,大娘子安慰道:“人总有这么一天,令慈今年有八十几了吧,活到这个年岁的实在是不多见了,你也想开些”,尔尔道:“我倒不是为阿娘悲痛,只是心疼我爹爹,阿娘去了,爹爹就没有伴儿了,他一个人可怎么过”,大娘子想了想道:“要不……我去求求婆母,看看能不能许你将你爹爹接到咱们府里来”,“这……”尔尔犹豫道,“好是好,只是这不太合适吧”,大娘子道:“是有些不合规矩的,我先去求求试试吧”,尔尔站起身跪下磕头道:“不管成不成,大娘子肯这样待奴婢,奴婢心里永远感激大娘子的恩情”。大娘子果然求来了婆母的的准许,尔尔欢欢喜喜的回去接爹爹,却一个人回来了,大娘子问怎么回事,尔尔红着眼眶道:“我爹爹不肯来,他说他也活不了几年了,终有一天我要独自一人在这世上生活,他不肯来府上给我找麻烦,生怕得罪了人,叫我以后过不好日子”,大娘子闻言也动容道:“你没跟你爹爹说,我和婆母都同意他来了吗?”,尔尔擦了擦眼泪道:“说了,那他也不肯”,大娘子叹了口气道:“你爹爹真是位好爹爹”。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奕哥儿没了,瑞哥儿当了家,这两个没了男人的女人竟在这大宅院里愈发惺惺相惜起来,师父道:“我想邀她来山上住,她不愿意,她说在这大宅子里生活了几十年,习惯了,她也舍不得她的姐姐,还有那些孩子们,说实话,见他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真是羡慕,不像我这里,终年冷清着,不过比起心琦,我已经算十分命好了,但我还是觉得尔尔命更好些,大概人生无论如何总有不如意吧”,我道:“师父如今有名誉有地位,仙门中人人称颂,清音觉得,还是师父更厉害,她们都是和师父从一处来的,却都只能在大户人家做通房妾室,终生依靠别人而活”,师父叹了口气道:“你不懂,一个女子,没有户籍,没有一个可以帮忙的人,在这个世道上除了任人宰割还有多少出路,当初我们一起来的人,有人是走投无路,想到这里某一条生路,有的人是觉得新鲜好玩儿,想来这里探险,可来了才知道,这个世界,大部分都是依靠各人的命运,自己能做的、能改变的少之又少,你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种无力感吗?或许你也曾有过吧,但我们曾经拥有过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得到过再失去,我们的感受只会更加深刻与痛苦”,我道:“那……如果可以重头再来,您还会选择来这里吗?”,师父摇摇头道:“不会,但……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我甚至什么都阻止不了,实验还在继续,一批又一批或向死而生、或怀揣憧憬的人来到了这里,我年纪也大了,我连去寻找他们、帮助他们都做不到了”,说罢,师父深深地叹了口气,师父只谈起过两次她的家乡,两次我都感受到了她深深的痛苦与无力,她的话我并不能全然理解,只好道:“师父,今后我会多带着孩子们来看您的”,师父笑笑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