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侣两个字让身处参阳殿的丹隐天君顿住了手中的笔,那些记忆,那些往事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手指微微用力,他和她何曾是过爱侣?
就在往事占据他思绪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少年魔神不训的嗓音,“丹隐,老地方见。”
他垂下眼眸,他们所谓的老地方,也仅有那一个罢了,那就是散花林。
散花林种满金桂,乃月下仙君的地盘。
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他和少年魔神合力可以短暂蒙蔽“天道”的探寻,是以自那件事情之后,有什么事他们都会选在这个地方。
丹隐才刚进入散花林,迎面就是一柄长枪袭来。他抬手将其握住,偏头去看那个身着白色仙袍的干净少年,“你做什么?”
魔神穆妄勾起嘴角笑得恶劣,“没什么,就是想找你打架。”
馥郁的金桂香气缠绕,小小的黄花无风却在空中不住盘旋,时间仿佛在此时定格。
黑金锦袍的青年眉头皱得更紧,“你当知晓此处结界撑不住我二人的战斗。”
少年坐在石桌上,一脚曲起,一脚踩在石凳上。眉头一挑,毫不在意地道:“那又如何?”
天君微顿,将手中的银白长枪推了回去。迈步上前,沉声道:“你的灵魂被腐蚀了吗?”
“哈!”穆妄一声嗤笑,从石桌上下来。他凑近丹隐的脖子,露出森森白牙,似是想要咬下他一块肉。“是你的灵魂被腐蚀了吧?”
他眸子眯起,其中蕴藏着漆黑的风暴,“看看你把师尊害成什么样了,嗯?”
下界的他们不知道师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失去金丹沦为凡人,还被守株待兔的邪修抓住,意图拿她做宿体。
这些天她在洞府内,百个怨魂轮流入住她的身体,她……
“整整一百次,师尊她的意识活活经历了一百次惨死!丹隐,你就没有半点的愧疚之心吗?!”
想到姐姐在下界的遭遇,青年无言,默默听着他的讽刺。
“我早就奉劝过你,管好你的心,别给师尊添麻烦。”少年用手指用力戳着他的肩膀,“你是正神,断情绝爱,不是我这等没有丝毫理智肆意妄为的魔神。丹隐,你知不知道断情绝爱四个字怎么写?”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他的心又要如何控制?
神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他控制不住的强烈心念不知不觉就对下界产生了影响。可他越想让她过得顺遂一些,她的处境就会越惨,因为……
丹隐低垂的眼里满是痛苦隐忍,他是最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人。如此一来,就算她真的能够走到渡劫飞升,重回仙界这一步,他都没有半点说爱她的资格。
为什么,为什么神会如此痛苦?
穆妄看着他,只觉得他可怜可悲又可恨。
“所以还是当魔神好啊,虽然为天道不容,时不时被雷电制裁。但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至于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穆妄,你觉得姐姐如今的遭遇没有你的一份功劳吗?你把暗海渊的堕仙扔下修仙界,造成那里邪修横行,一片乌烟瘴气,害死了多少人?若非千年前你的所作所为,那个邪修何至于活到现在,伤害姐姐?!”神的情绪也终于激动起来。
少年油盐不进,“我至少验证了一件事,确定了我们的敌人。至于我做错了事,我会等着师尊回来处罚我。但是你……”
他的眼神变得很是锐利,“你没有对我说教的资格!你只要记住一点,只有正神的祝愿才会给人带来好运,魔神的祝愿只会变成诅咒,给人带去无穷无尽的灾难。”
说完,他提起银白长枪,往地上狠狠一戳。
“轰”地一声,地面震动。从枪尖中心那一点,裂纹咔嚓咔嚓往外蔓延,速度非常快。
“穆妄,你在做什么?!”丹隐赶紧以神力护住此地。
少年看着他邪邪一笑,猛地把全身的魔神之力全部注入了进去。
咔嚓,他们用来蒙蔽天道的结界碎裂。然后就是脚下一空,那柄长枪以无法挽回之势飞速坠落。
仙界之物从来不会掉出仙界,这是仙界的规则。魔神穆妄破开的土地都只是浮在空中,半点灰也掉不下去。可那柄长枪却能够让他也阻止不了,只能是同为神明的穆妄故意为之。
穆妄,你……
散花林闹出这么大动静立时便有仙君来查看,丹隐传音月下仙君暂时去处理。
他望着脚下的一片空洞,重新建起结界,“那是姐姐送你的神器,也是她……”
“也是她用来约束我行为的东西,”穆妄主动接话,“当时我自愿受缚,是因为和师尊有过约定。但谁叫师尊迟迟不回来,我的耐心有限,我很生气。再者,你难道真的忍心师尊的身体住进那样一个令人作呕的灵魂?”
修仙界的那些修士碍于信息差,知道的东西很有限。但他们不同,他们是神,知晓一切。
他绝不允许别人肮脏的灵魂霸占师尊的身体,绝不!
看清了长枪的最终降落地点,丹隐强忍着怒气,“你就不怕砸伤了姐姐,殃及无辜?”
“不然呢?”少年反问,“你自己创造了一个死局,把师尊关在里面无法进出。你是正神,不能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恶事,那就只能由我来代劳了。”
他是魔神,本就该肆意妄为,为祸世间。至于将来会有怎样的后果,那也只能将来再说。
丹隐看着少年,他一直都知道当初的九繁神尊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正反两面,阴阳两极,她极力地让他们的力量保持平衡,不想让堕仙陷入注定牺牲的命运。
可是穆妄丢掉浸月长枪,迟早会面临失控,到时平衡被打破,他依然只能牺牲。
他不能让姐姐的心血白费,他必须要好好维护姐姐的理想。
丹隐严肃地提醒他,“穆妄,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能失控,不要辜负姐姐,也不要辜负你自己。暗海渊还有那么多堕仙,我们还有别的账要清算。”
佛界,所谓“天道”。
少年道:“当然。”
说完,他伸手,五指张开,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硬生生将自己的一根神骨掏了出来。
魔神的神骨和魔这个字一点也不沾边,莹白如玉,干净圣洁。
穆妄将神骨扔给了丹隐,“如此,我失控造成的影响也能小上许多了吧?”
他痛得声音都在飘,可身姿依然笔挺。在丹隐面前,他绝不想认输。“记得好好保管,待师尊回归,我要让她亲手送回我的体内。”
说实话,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可能保持平静,丹隐也不例外。“你……”
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少年魔神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你不用谢我,我穆妄从来不吃亏。你欠我的,我会从师尊身上讨回来。”
丹隐:“……”
他能说他其实只是想说他真是个狠人吗?
穆妄回到暗海渊的宫殿,坐在王座上大喘着粗气。
一手紧紧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裳,额际冷汗涔涔,“师尊,徒儿好痛,你知道吗?你回来之后可得好好补偿我,可不能再偏心那个没用的天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