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生听到此话之后,眼色突然就变了,他从没想过他的亲生父亲竟然要对他的亲生母亲下手,难道这么多年的时光和陪伴终究是镜花水月吗,许潮生无奈地闭上双眼。
“爹,若是您执意如此,那就当从来没有生过孩儿吧”,许潮生走到许夫人面前,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许夫人脸上的血渍,“娘,别怕,孩儿带你走”,说完就把许夫人背在了背上,他也不在乎许夫人身上的狗血是否弄脏了自己的衣袍,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着他的娘亲离开这,离开这个禁锢她了几十年的许宅。
恶灵眼睛血红地看着许潮生对自己的举动,她的脸上有一丝割裂,眼这个如此干净且青春的少年,就算自己用这具躯体对他做了不仁不义之举,他依然愿意剥心引颈,把自己最为脆弱的后背交给她。
许夫人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她迷茫地看着四围,之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脑海。
道士惊诧地看着许潮生,他不知道许潮生是如何越过金色的圆圈,靠近许夫人的。
“站住”,许员外看着许潮生踏着坚定的步伐,“你不要命了吗,她可是恶灵”,许员外一面急言相告一面急速退后。
“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希望日后还有机会能奉养父亲”,说完也不再犹豫,一步步前走。
许员外心急如焚,秋闱近在眼前,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就必须再等三年,可他不愿意再等了,他要恢复许家荣光。
“让小道士把她带回茅山,你留下来准备今年的科举考试,这是我做的最大的让步”,许员外把手把手背在身后,不再去看许潮生。
许潮生轻声一笑,“您觉得这样做您是在大发慈悲吗,您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是您手中的傀儡,一言一行都要由您的心意操控”。
许夫人泪眼朦胧地看着身前的许潮生,或许她这一生有过遗憾,但是她从未后悔,因为她有了许潮生和许明月这两个上天赐予的珍宝,她真的心满意足,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孩子陷入两难。
许夫人轻轻拍了许潮生的肩膀,“潮生,把娘放下来”,许夫人的语气就像在他和许明月幼时,许夫人温柔地为他们讲睡前故事,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娘”,许潮生还在犹豫。
“听话啊”,许夫人轻柔地拍拍许潮生的头发。
许潮生依言把许夫人放了下来,许夫人转过头,向许明月招了招手,“明月,过来让娘看看”,许夫人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和愧疚。
“不许去”,许员外见状,忙出声阻止。
可是许明月仿佛没听见一般,向许夫人走了过去,就算前路有陷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许夫人拉住许明月的手,温柔地碰了碰许明月的脖子,“明月,疼不疼啊”,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问自己孩子疼不疼的人必然是母亲,第一个在意自己孩子情绪的人也是母亲,这是自然赋予的一种伟大力量,它可以跨越世界上任何一种黑暗。
许明月急忙摇头,这才是她温柔的娘亲啊。
“明月,潮生,娘对不起你们”,她未能想到自己的一腔执念竟然成了伤害一双儿女尖锐利器,这让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她如何才能洗涤身上的罪孽,如何才能正视自己。
“父母子女之间谈何亏欠,您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许潮生摇头说道。
“娘啊,这么多年您是不是很辛苦啊”,许明月哭着扑进许夫人怀里,她突然懂了为什么娘总是望着屋外发呆,那是她在等待,为什么娘总是不愿意出这个院子,因为她不想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浓情蜜意。
“道长,我愿意跟你走”,许夫人抬眼看着一旁的道士。
“潮生,娘走后,你一定要保护好明月,不要让她被小人欺负”,许夫人怜爱地摸着许明月乌黑的发丝,“你也要用功读书,娘说不定以后回来当命妇呢”,许夫人笑道,话虽这般说,日后山高水长,若是相逢不知何年。
“孩儿遵命”,许潮生知道许夫人这是为自己留退路,可惜年少,护不住想护的人,留不下想留的人,待日后进士及第,他必然迎许夫人回府,“娘,您等等孩儿”。
“好”,许夫人欣慰一笑,这才正眼看着爱了几十年的人,“老爷,我走后,你就当我不在了,你尽可随意,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善待我的儿女”,忍痛说完这句,许夫人突然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这么多年的痴迷和束缚终于在这一刻消失了,她最终放过了自己。
许员外冷哼一声,“这是自然”,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依然不为所动,商人重利轻别离,此话果然说得不错。
“从此你我山水不相逢,愿你安好”,到了最后,许夫人也不愿意说他一句不好。
许夫人走到道士面前,道士见状,取下腰间的葫芦,施了一个法术,就把许夫人收入了葫芦中。
许明月顿时悲痛大哭,悲伤的情绪如同洪水猛兽,“娘,以后没了您,明月该怎么办啊”,嘶哑的嗓子如同被掺了沙子,许明月一时大恸,不能自已,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许潮生急忙把许明月抱进屋里。
离许夫人离开又过了一个月,许明月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而许潮生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回到小院,准备接下来的科举考试。
许潮生回到小院已经有三天了,可是这几天他都没有见到春江,他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是面对空荡荡的小院,他却只有害怕,他怕她的不告而别,也怕三千尺孤绝前路,她独自面对,更怕她踽踽独行困顿危险之时,自己不在她的身边。
既担心她的去路,也担心自己的去路。
许潮生白日如常读书,可是一旦夜幕降临,看着桌上摆着的菜,全部是春江爱吃的,许潮生思绪万千,若是放在平时,这里必然有一个身穿绿衣的丫头在那里大快朵颐了,此刻却空空如也,安静得许潮生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凉风习来,灌满了许潮生的衣袍,亦吹乱了许潮生眼中纷乱的心绪。
她是生气了吗,因为他这么久都没回来,还是因为这些日子她都没吃饱,所以怪他,然后藏起来了。
其实春江就在平时那棵梨花树下,月光照不出她的影子,她就像一片静止的空气融入了梨树的阴影之下,她的目光只在一处,那就是许潮生的背影,她看着他陷入了寂静,这种寂解不是安静,而是一种压抑。
许潮生静静地坐在桌前,吃完了晚饭,然后脱衣上床睡觉。
春江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把自己的离开放在心上,可惜,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和牡丹姐姐把巷子里的人家都窜了个遍,可惜她再也找不到当初那样开心的感觉了,因为之前她知道,不论窜到多晚,总有一个人记挂她,总有一个人会等着她,会和她一起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