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牧之踏入院门、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柳清雅的心便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旋即又骤然松开,化为一片近乎麻木的决绝。
先前那些翻腾的恐慌、被背叛的怒意、以及对未知算计的畏惧,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凝固,淬炼成了一柄无形却无比锋锐的杀意之刃。
是的,灭口。
这个念头并非此刻才萌生,早在李牧之对陆婉婉母子流露出偏袒、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与谋划可能受到威胁时,这个阴暗的念头便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心角。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消失的场景,或借“尊者”之力,或寻其他机缘。
然而,那些念头大多混杂着愤懑、嫉妒与虚张声势的狠话,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冰冷、且迫在眉睫。
李牧之知道了。
他知道了尊者的存在,知道了她的秘密,知道了她所有的依仗与软肋。
他的到来,不再是丈夫踏入妻子的院落,而是猎人步入了知晓陷阱的猎物领地,是图穷匕见前最后的宁静。
他们之间,已无转圜余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份认知,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将她心中那些残存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夫妻”名分的最后一丝侥幸与犹豫,彻底斩断。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就在今夜,就在此地,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个院子,去破坏尊者的大事,去危及她与安儿的未来。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骨清晰,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呼吸一般自然,又如同千钧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每一个心跳上。
她艳丽的面容在灯火下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只有那双紧盯着李牧之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见素日里被娇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敢在自己面前耍些小性子的小霸王,此刻竟被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微颤,死死揪住自己衣摆的模样,李牧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并未多言,只伸出手,在那只冰冷且用力过度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莫名心定的力度,稍作安抚。
随后,他的目光便从儿子身上抬起,平静地投向不远处立着的柳清雅,仿佛院中其他纷乱皆不存在,天地间只余对面那人。
柳清雅见李牧之望来,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而艳绝的弧度。
她不再停留于原地,而是缓步向前走来,步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偏离,死死锁住李牧之的双眼,那眼神中翻涌着恨意、决绝,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温雅的表象,直刺入最深处的算计。
随着两位主子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一股无形却沉重至极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院落。
方才还因世子到来而稍显骚动的丫鬟婆子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将头埋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更无一人敢抬眼去瞧那越靠越近、仿佛随时会爆发出雷霆之怒的两人。
庭院中只剩下柳清雅裙裾拂过地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望着李牧之那张俊秀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脸,柳清雅胸中翻腾着千言万语,如同沸腾的熔岩,灼烧着她的心肺。
她想厉声诘问,质问他是否还有半分良心——当年若非她下嫁,以她母家与皇室(尤其是十六公主)的关联暗中扶持,他那日渐式微、圣眷淡薄的勇安侯府,恐怕早就被遗忘在权力角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权贵分食殆尽!
更别提先前诸皇子夺嫡,风波诡谲,多少站错队的人家顷刻覆灭,若不是借着她这边隐隐的庇护与关联,他李牧之能否全须全尾地活到今日都未可知!
如今,他羽翼稍丰,便想过河拆桥,甚至想将那个贱婢所出的小杂种李毓扶上高位?
是,那孩子是继承了李牧之的几分聪明相,可这世道,权贵豪门最重的是什么?
是血脉,是嫡庶,是名分!
他李牧之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与痴心妄想,敢行此逆乱纲常之事?
然而,所有这些激烈的、带着不甘与怨毒的质问,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觉得此刻再说这些,已是徒劳,甚至……有些自降身份。
于是,她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压入眼底,化作一片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开口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李牧之,我只问你一句,你……后悔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艳丽的容颜在灯火下有种近乎残酷的美:
“如今,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若你肯识时务,低头臣服于我,念在多年夫妻情分,更看在安儿的面子上……我未尝不能留你一条性命。
毕竟,你是他的生父,我也不愿做得太绝。”
闻言,李牧之面上并无波澜,心底却只觉一阵荒谬的可笑。
他深知柳清雅有些小聪明,却常因自负与短视而陷入愚蠢,如今看来,竟是一点未变。
到了这般图穷匕见的地步,她竟还沉浸在自己掌控一切、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幻觉里,看不清究竟是谁已步入绝境。
这自以为是的底气,不知是那邪物所给,还是她一贯的盲目所致。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那可笑的问题,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规劝,缓缓道:
“清雅,若你此刻肯迷途知返,放下执念,我或许……”
然而,“可保你柳府平安”几字尚未出口,柳清雅已像是被触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鳞,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骤然碎裂,化为彻底的厉色与决绝。
她猛地抬手指向李牧之,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充满恶意,对着四周宣告:
“来人!将这附身的邪祟给我拿下!世子已被邪祟侵体,心神迷失,我已请得尊者法力,正要为世子驱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