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她猛然挥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将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扫落在地。

　　瓷盏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堂内骤然炸开，四分五裂，如同她此刻难以拼凑的烦躁心绪。

　　侍立周围的丫鬟小厮们俱是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见柳清雅怒意勃发，拂袖碎盏，轻絮心知劝解之言已然无效，立刻噤声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瞧着地上四溅的瓷片与茶渍，她心头惴惴，暗想夫人这怕是又将一腔邪火迁怒到了别处。

　　轻絮心想，有时她们这些在身边服侍的下人，实在揣摩不透夫人究竟是如何作想。

　　便如夫人对待大少爷，从前在上京时，夫人一颗心全然系在大少爷身上，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百般溺爱，有求必应，那是眼珠子般的疼惜。

　　可自打来了这长亭县，夫人对大少爷的态度，却似乎……在悄然转变。

　　面上依然宠着护着，可那宠法里，时而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逼迫，时而又流露出近乎冷酷的利用与算计，让她们这些旁观者瞧在眼里，心下都禁不住犯起嘀咕：夫人这究竟是真心实意为大少爷长远计，还是……有意无意地，在将大少爷往某个既定的、不甚光明的路上引？

　　尤其是这几日，夫人行事愈发令人心惊，竟像是……有些疯魔了。

　　从前万事以大少爷为先的准则，似乎被动摇了。

　　那株十六公主赐下、据说珍贵无比的灵植，夫人竟毫不犹豫地用在了杨嬷嬷身上。

　　自然，救人并无过错，杨嬷嬷也是府中老人、夫人心腹。

　　可轻絮冷眼瞧着，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夫人待杨嬷嬷的那份紧张与舍得，那份不容有失的关切，在某种难以言说的程度上，竟仿佛……已凌驾于对大少爷的纯粹疼惜之上了。

　　这主仆之情，深厚得有些异样，甚至让人窥见一丝不顾一切的偏重。

　　关于这点，柳清雅内心并非毫无所觉。

　　偶尔想起李念安那双流露出委屈惊惶的眼睛时，一丝“是否委屈了安儿”的念头，也会如细微的冰刺般，轻轻扎她一下。

　　但这念头旋即便会被她更强大的、自认为充分的理由压下去。

　　其一，她如今有了常乐尊者这般莫测高深的靠山，尊者亲口许诺能为安儿“提灵”，涤荡愚钝，开启智慧。

　　这难道不是安儿天大的造化、千载难逢的机遇么？

　　与此相比，眼下些许严苛、冷落乃至利用，不过是成大事前必要的磨砺与代价。况且，只要牢牢攀住尊者，日后何等珍贵的灵植宝物会没有？

　　区区一株用掉的，又何足挂齿？

　　其二，杨嬷嬷的伤势，归根结底是因代替她承受了常乐尊者的惩罚。

　　这份替主受过的忠心，她岂能辜负？更重要的是，杨嬷嬷是她身边最得力、最阴狠也最知心的智囊臂膀，多少阴私谋划、诡诈算计都离不开她的参详。

　　值此与李牧之暗中角力、图谋未来的紧要关头，杨嬷嬷万万不能出事，必须尽快恢复。

　　一株灵植换回一个完好如初、甚至可能因灵植滋养而更为敏锐的杨嬷嬷，这买卖，在她看来，再划算不过。

　　故此，那灵植予了杨嬷嬷，在她心中是一石二鸟的必然选择：既全了主仆情分与自身道义，又保住了眼下最急需的谋士。

　　至于安儿……他不是还有未来无限的“可能”与“尊者的馈赠”么？

　　这般权衡之下，柳清雅心底那点微弱的愧疚，便迅速消散，转而化作一种更为坚定、乃至自我感动式的“深谋远虑”。

　　她自觉每一步都经过算计，都是为了更长远的“好”，却独独忽略了，那被算计在其中的亲子之情，早已悄然变了味道。

　　见柳清雅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紧抿的唇线亦略有松动，原本因盛怒而显得冰冷锐利的眸光，虽仍残留着寒冽，却已不再如方才那般骇人。

　　她将视线从满地狼藉的碎瓷上移开，投向窗外虚无处，似在强行收束心神，那艳丽面容上的凌厉之色，终于稍稍和缓了些许。

　　一直屏息凝神、小心观察的轻絮见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她深知夫人性情起伏不定，此刻怒意稍褪，正是进言转圜之机。

　　她微微上前半步，姿态恭顺依旧，声音放得轻柔而稳妥，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引导，缓声道：

　　“夫人，您细想，大少爷那般行事，或许……正是为了能更便宜、更不着痕迹地完成您的嘱托？

　　毕竟，世子爷的心思多在二少爷身上，大少爷若想探得些什么，顺着这条看似亲近的路子，或许……反倒比别的方式更为顺当些。”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未敢深言，只将李念安的行为再次与“完成母亲吩咐”紧密勾连，悄然拨动着柳清雅心中那杆权衡利害的秤。

　　轻絮这番温言劝解，细细柔柔地渗入柳清雅翻腾的心绪里。

　　她胸中那股灼烧般的无名怒火，被这席话引着，不得不转向更为现实的考量。

　　是啊，安儿那般做，究其根本，不正是依从了自己午间那句“多留意你父亲动向”的吩咐么？

　　孩子才多大，又能懂得多少迂回周旋的精妙？

　　他能想到借由接近李毓来靠近李牧之，无论其中有几分是孩童本能，几分是懵懂的执行，终究是在顺着她的意思行事。

　　这般一想，那梗在心口的、因嫉恨与掌控欲受挫而生的尖锐怒意，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消解之物，气势渐渐萎顿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来的、混杂着无奈与些许清晰认知的冷静——她方才那通邪火，发的确实有些没道理了。

　　念头及此，一抹极淡的愧疚，便如悄然弥漫的薄雾，轻轻笼上了柳清雅的心头。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李念安午间离开时，那瘦小背影里透出的委屈与惊惶。

　　孩子明明没有做错什么，非但没有做错，甚至可以算是在笨拙地尝试完成她交付的、本就不易为的任务。

　　可自己呢？非但未曾体谅半分，反而因着一点不顺眼的景象，便将更深的怨怼与对陆婉婉母子的厌恨，一股脑地迁怒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