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石树,视线沿着石壁缓缓扫过,柳清雅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尊石像。
那些石像与石壁浑然一体,显然是就地雕刻而成,却又被匠人刻意处理得仿佛悬于半空——衣袍下摆向外微扬,边缘翻卷,竟真如被风吹动一般,带着几分飘然欲去的姿态。
每一尊石像都头戴斗笠,脸上覆着面具。
那面具制式奇特,将额头、鼻梁、嘴唇尽数隐去,只露出双眼的位置——两个幽深的孔洞。
昏黄的灯火映进去,隐隐有光流动,竟像是那些石像正透过面具静静俯视着闯入此地的陌生人。
袍服的样式大体相同,却又各具姿态。
有的双手合十,捧着一柄短杖;有的单臂前伸,掌中托着一枚圆珠;有的双手交叠于胸前,指间夹着几根细针似的东西;还有的微微侧身,手中握着一柄弯曲的短剑——若那能称作剑的话。
法器。
在场之人皆非修行者,自然认不出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物究竟是什么,更无从知晓这石壁上雕刻的究竟是哪路神祇、何方人物。
柳清雅的目光从那些石像上掠过,停留不过片刻,便收了回来。
即便她认得这些雕刻的是谁,此刻也不会在意。
她的心神早已被更迫近的事情占满——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李牧之会不会追来,尊者何时能醒。
那些悬在石壁上的石像,不过是藏身处偶然的装饰,看过便罢了。
书兰绕过石树后,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左侧石壁前一尊持杖的石像。
她在那石像面前站定,抬手探向石像腰间——那里刻着一条浮雕的腰带,纹饰繁复。
她的指尖在腰带正中某处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精准。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仿佛只是随手一碰。
但下一刻,石壁动了。
先是整面墙向内平移了约两寸,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随即,那厚重的石门缓缓朝左侧滑去,无声无息,露出后面一片昏黄的光亮。
那光从门后透出,映在书兰的侧脸上,也落在柳清雅脚下。
门开后,里面并无护卫值守,只余一条通道静静向内延伸。
柳清雅抱着石像上前一步,举目望去。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前路照得昏黄而幽深。
她不再迟疑,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轻轻回响。
走出一段距离,视线忽然开阔。
前方分出三条岔道,洞口皆掩在昏黄的光影里,深浅难辨。
书兰这时适时上前半步,低声道:
“县主,这三条通道皆通往一处房间,只是中间那间大上一些。”
说罢,她便停下脚步,垂手静候,只等柳清雅发话。
柳清雅目光扫过那三个洞口,略一沉吟,便道:
“我去中间。安儿去左边,杨嬷嬷先去右边歇着。
今夜太晚,先各自休整,有事明日再说。”
“是。”
书兰等人齐声应下,声音不高,却整齐利落。
话音落下,柳清雅便抱着石像朝中间那条通道走去,书兰紧随其后。
绮兰扶着杨嬷嬷转向右边,杨嬷嬷面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却仍强撑着没有多言。
护卫抱着昏睡的李念安,转身没入左侧的黑暗之中。
约莫走了二三十步,前方通道尽头,一扇石门静静立在昏黄的火光里。
书兰快步上前,双手抵在门上,用力一推。
石门应声而开,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柳清雅抱着石像跨过门槛,举目四望。
房间不大,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石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地面上、石床上、角落里,处处积着厚厚的灰尘,脚踩上去便留下一串清晰的印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显然已荒弃多年,无人问津。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落满尘埃的石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进入房间后,柳清雅先将怀中的石像轻轻放在门口不远处,靠墙立好,这才转身走向那张落满灰尘的石床。
她站在床前,目光扫过那层厚厚的灰,眉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书兰看在眼里,心知县主素来喜净,可此地荒废已久,又无水浆洗,此刻哪里还能讲究什么?
她不及多想,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衣,利落地脱下,将内里那面朝外,平整地铺在石床之上。
柳清雅垂眸看了一眼那件铺好的外衣,没有多言,只是在那布面上缓缓坐下。
奔波了整夜,此刻终于得以歇息,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尊石像上,片刻不曾移开。
许是缓了过来,柳清雅抬眸看向书兰,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淡淡沙哑:
“此地是怎么回事?”
书兰垂首,斟酌着开口:
“回县主,这些日子我们寻着一个合适的‘药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又低了些,她道:
“只是那‘药材’身形魁梧,力气极大,半途中竟挣脱了束缚,逃了出去。
我们追了一路,终究没能寻着他的踪影。”
她抬眸看了一眼柳清雅的脸色,又继续道:
“原本打算回他村子里守着,料想他总要回家。
谁知半路经过一处荒坡,有个护卫渴得厉害,想寻口水喝。
恰好坡下有口井,他便掀开井盖打算打水——谁知那井盖一掀开,才发现井下另有乾坤。
我们的人顺着井绳下到井底,这才发现下面别有洞天。
更巧的是——那逃走的‘药材’,竟也躲在井下。
想来他是慌不择路,逃到此处躲藏,却不料与我们撞个正着。
人落在手里后,我们便从他口中问出了这地下的情形——哪里能走,哪里有机关,大致摸了个清楚。”
书兰顿了顿,接着道:
“摸清底细后,我们便将附近各处收来的‘药材’陆续转运至此,今日才刚刚安置妥当。原本打算今日便回府向县主禀报的——”
她声音微微一顿,道:
“谁料今晚出了这许多变故,这才拖到此刻才向县明。”
说罢,她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