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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焦踵印重廊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483 2026-02-10 14:15

  杜鹃虽午时不当值,未在柳清雅院中亲见,但府邸之内,主子们闹出这般动静,下人间消息传递得快,她亦从几个相熟的、在正院伺候的丫鬟口中听了个大概。

  此刻见嬷嬷问起,她不敢隐瞒,却又因涉及主子们的不睦而倍加小心,字斟句酌地低声回禀,她道:

  “回嬷嬷的话,奴婢……听正院里当值的杏雨她们私下议论,说是……夫人午间,似乎又责罚了大少爷。”

  杨嬷嬷靠在枕上,眼帘微垂,那浓重的倦意因这消息而驱散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凝重。

  她声音平稳,追问道:

  “可知是因何起由?”

  杜鹃咽了口唾沫,将听来的零碎片段小心拼凑,轻声续道:

  “起因……许是叠了好几桩。

  头一件,便是今日陆姨娘按正妻规格下葬的事,夫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

  后来又得知,大少爷竟也跟着去了坟前,这便如同火上浇油,夫人更是气恼,当时……当时就在陆姨娘的坟前动了手。”

  她稍顿,理了理顺序,道:

  “待回府后,夫人从您这儿出去不久,便遣了笺玥姐姐去请大少爷,说是要一同用午膳,还特地吩咐小厨房备下了大少爷素日爱吃的菜式。

  想来……原是有心缓和的。

  可大少爷许是心里还憋着坟前那场的委屈与惊吓,竟赌气说要陪二少爷用膳。

  这话传回去,便又惹恼了夫人。”

  她抬眼悄悄觑了觑杨嬷嬷的神色,见无责怪之意,才继续道:

  “夫人当即带着人去了二少爷书房,在那里……便又责打了大少爷。

  之后,大少爷被带回夫人院中,似乎……还另有责罚。”

  说到此处,杜鹃的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下去,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对那位大少爷处境的同情与不忍。

  她原本几乎要脱口而出“奴婢听着,也觉着大少爷有些委屈”,可话到舌尖,猛地惊觉自己身份低微,岂敢妄议主子是非?

  尤其还是这般敏感之事。

  那后半句话便生生哽在喉头,化作一阵细微的迟疑与沉默,只余下眼底那点未能藏住的情绪,悄悄泄露了她的心思。

  听罢杜鹃这番虽竭力克制、却仍透出几分不忍的细述,杨嬷嬷靠于枕上,沉沉阖目片刻。

  无需亲见,只凭这寥寥数语,柳清雅那因嫉恨与权威受挫而燃起的熊熊怒火,以及李念安接连遭受叱骂责打后那份混杂着惊惧、委屈与少年人倔强的复杂心绪,便已在她心底勾勒得清清楚楚。

  一丝叹息无声地湮灭在胸臆间。

  好在……夫人盛怒之下,终究还是将自己那番劝解听进去了几分,愿意主动去寻些由头,与安哥儿缓上一缓。

  这已是不易。

  若是放在往日自己精神健旺时,此刻必会亲自去安哥儿跟前,软语温言地开解一番,替他剖析母亲的苦心与不易,哄着他,劝着他,让他暂且放下委屈,先去向夫人服个软、认个错,将这僵局揭过。

  母子之间,总得有人先退一步,而那居中转圜调停之人,向来是她这老奴。

  然则眼下……她感受着脑海中那阵阵试图将她拖入黑暗的沉重晕眩,心下唯有苦笑。

  这被伤势牢牢缚住的身子,莫说去劝解安哥儿,便是维持这短暂的清醒与人言说,都已极为勉强。

  一切,终究还得看夫人自己的行事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心中又生出一线微弱的安慰。

  夫人性子虽烈,对安哥儿却是实实在在疼入骨髓的,只是这疼法时常走了模样。

  如今她既肯听劝,愿意先低下头去示好,哪怕这“好”里掺着别的算计,以安哥儿那纯善的心性,多半是抵挡不住的。

  孩子嘛,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母亲肯给个台阶,给点温暖,那些巴掌与责罚带来的伤痕,总会被对母爱的眷恋渐渐覆盖过去。

  只要夫人肯弯一弯腰,安哥儿……想来是不会真与母亲记仇的。

  如今,也只能如此期盼了。

  思及此处,杨嬷嬷强打起最后一丝行将涣散的神智,目光转向恭立床前的杜鹃。

  那目光虽因竭力抵抗药力而显得有些涣散失焦,其中的嘱托之意却异常凝重。

  “杜鹃……”

  她声音越发低弱沙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疲惫的深渊里往外挤,她道:

  “我这身子……被这药拿住了,昏昏沉沉,也不知何时才能清爽利落。

  这几日……你需替我多费些心,仔细看顾着夫人与大少爷那头……”

  她艰难地顿了顿,积聚着力气,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指令,道:

  “若察觉她们之间再有今日这般激烈的龃龉,或是……或是夫人那头,有什么不同寻常、叫人不安的动静,无论何时,立刻来叫醒我。

  切记,莫要迟疑。”

  杜鹃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回道:

  “是,嬷嬷。

  奴婢记下了,定会仔细留心。”

  得了这句承诺,杨嬷嬷仿佛终于卸下了心头最后一根紧绷的弦,那强行凝聚起来、用以支撑交谈的气力瞬间溃散。

  浓重如墨的困意再无阻滞,如同汹涌的潮水,顷刻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她甚至来不及再吩咐一句,眼睫便沉沉垂下,陷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之中,呼吸也很快变得悠长而平稳——只是这平稳之中,带着药物施加的、不由己的深沉。

  见杨嬷嬷已沉入那药力所致的、无知无觉的深眠之中,呼吸悠长而平稳,杜鹃立在床畔,又静静守候了片刻。

  直至确认嬷嬷一时不会转醒,她才轻手轻脚地上前,仔细地将滑落些许的锦被边缘拢起,重新为嬷嬷盖得严实妥帖,连被角都细致地掖好,仿佛这般便能将那扰人的药力与烦忧也一并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她后退两步,朝着床榻方向极轻地敛衽一礼,如同完成一项庄重的托付。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静谧慵懒的光斑,尘埃在其间缓缓浮沉,唯有嬷嬷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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