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嬷嬷思虑得更为周详。
李牧之并非砧板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鱼肉，他身后的朱炎等人，就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甲。
若贸然刺去，非但可能刺不穿，反会崩了自己的刀，甚至招致致命反噬。
她想要的是彻底搬开这块绊脚石，而非与他同归于尽。
这片刻的沉思，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她缓缓吁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再抬眸时，眼中的狂躁已被一种更为沉冷、更趋算计的光芒取代。
她看向因费神而显露出更深倦意的杨嬷嬷，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几分骄纵的决断口吻，却又比先前多了些审慎，她道：
“嬷嬷思虑得是。
既如此……我便听嬷嬷的，再等上一等。”
她指尖轻轻点着榻边，仿佛在敲定步骤，她道：
“稍后我便去寻安儿，好好与他分说。
总要让他明白，替他父亲‘看看’身上带了些什么稀罕的护身物件，并非难事，也不过是……儿子对父亲的一份‘关切’罢了。
总得先摸清了底，我们才好……对症下药。”
此念一起，柳清雅心头那份被强行按捺下的焦躁便又翻涌上来，仿佛多耽搁一刻，那“摸清底细”的机会就会溜走。
她倏然从榻边站起身，华丽的裙裾因这急促的动作而荡开一圈涟漪。
“不成，这般干等着，我心里猫抓似的难受，一刻也静不下来。”
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她道：
“我这便去寻他，早些吩咐下去，也好早些安心。”
说罢，她已转身欲走，那股风风火火的架势，全然将方才片刻的审慎抛在了脑后。
见柳清雅如此急切地起身，杨嬷嬷强忍着晕眩，忙又唤了一声：
“夫人！”
待柳清雅脚步微顿，侧身回望时，杨嬷嬷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提醒，她道：
“您……您今日……终究是动了手，打了安哥儿。
孩子面皮薄，心思又正拧着，您此番前去，切记……缓着些性子，莫要再硬来，好好同他说，方是正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柳清雅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动。
她身形一僵，艳丽的面容上，方才的急切与决断骤然凝固，旋即被一层显而易见的尴尬之色覆盖。
是了，今日何止是“打了”，还是在李牧之、李毓面前，再加上午时，自己……此刻被嬷嬷这般直白地提起，她竟觉脸颊有些微热，仿佛那几记耳光也反震回了自己脸上。
面对嬷嬷那双虽疲惫却通透的眼睛，她张了张口，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以何种言辞来应对这份过于实在的关切与提醒，那模样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来。
见柳清雅怔在原地，面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无言以对的模样，杨嬷嬷心下便已了然——夫人今日对安哥儿，怕是不止一次动了手，且情形或许比她想得更僵。
这认知让她心底轻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将那忧虑化作更柔和的劝解，声音虽因精力不济而微显飘忽，却字字清晰入耳，她道：
“夫人，常言道，母子之间，哪有真正的隔夜仇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宽和些，缓声道：
“您只需放下些身段，好好同安哥儿说道，将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孩子总会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安哥儿毕竟年岁还小，正是贪玩好奇的时候，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略作停顿，气息有些短促，仍坚持着将话说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道：
“不如……您先别急着提那探查之事，且去寻些时新有趣的玩意儿，或是他平日眼馋却未得的小物件，拿去哄他一哄。
待他眉开眼笑，心里那点委屈别扭自然就散了，芥蒂既消，往后您再说甚么，他也更能听得进去。
事儿，也就顺当过去了。”
柳清雅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杨嬷嬷苍白却写满恳切的面容上。
嬷嬷的话，如同在她焦躁的心湖里投下几颗圆润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缓，却实实在在地抚平了些许毛刺。
她不得不承认，嬷嬷的法子，虽不够痛快直接，却很可能更为有效。
与一个心怀怨气的孩子硬碰硬，确非上策。
她眼中的尴尬与无措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略带权衡的平静。
她微微颔首，声音虽仍带着惯有的矜持，语气却已软化，算是接纳了这个提议：
“嬷嬷的意思……我晓得了。便依你所言。”
柳清雅既得了主意，那片刻的犹豫与权衡便立时被她抛在脑后。
她不再多言，只朝杨嬷嬷略一颔首，旋即转身，绣着繁复缠枝纹的裙裾在门槛处旋起一道急促的弧，身影便已没入门外午后略显刺目的天光里，步履匆匆地远去了。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那未被带走的、属于柳清雅的浓郁香氛，与她留下的那份焦灼余韵，一同在沉闷的药味与光线中幽幽浮荡。
杨嬷嬷独自躺在枕上，方才强撑着的精神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更深的疲惫与晕眩感层层漫上。
她合眼歇息了数息，待那阵不适稍缓，才复又睁开眼，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唤道：
“杜鹃。”
一直屏息静候在廊下的杜鹃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步伐细碎而恭谨。
她快步走到床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脚，深深福了一礼，垂首敛目，声音轻柔而恭顺：
“嬷嬷，您唤奴婢。”
杨嬷嬷倚在枕上，方才与夫人一番密谈已耗去她大半心力，此刻药力带来的沉重晕眩感再度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勉力维持着神思的清明，目光落在垂手恭立的杜鹃身上，那双因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眼中，却仍透着一丝不肯松懈的精明与探询。
她气息微促，声音也较方才更轻弱了些，然而问出的话却清晰直接，直指关窍，她道：
“我昏沉不醒的这段时辰里……夫人与安哥儿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你需细细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