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垂下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又抬起,目光落在绮兰脸上,声音不疾不徐:
“绮兰,画眉和鹤溪她们呢?”
他顿了一顿,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翠莺是不是死了?”
绮兰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平静地回道:
“鹤溪她们可能还活着。她们应当落到了世子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道:
“至于翠莺,应当是死了。
就算她现在不死,今后我也会取走她的性命。”
她抬起眼,目光从李念安脸上掠过,又垂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背叛县主的人,都要死。”
这话说得平静,平静得像是石壁缝里渗出的水,不带一丝热气。
可越是这般平静,那底下的寒意便越是渗人。
李念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划过,像是要把那粗粝的布面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炭火上,那火苗已经弱了许多,将熄未熄地跳着。
“绮兰,”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道:
“我现在睡不着,可以走走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今晚的月亮圆不圆,可他的手指却停在了被褥上,一动不动。
绮兰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门边的护卫依旧背对着两人,只是肩背微微绷紧了些,像是随时准备开口。
石室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绮兰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少爷若是睡不着,在门口透透气倒也无妨。
只是别走远了,这地下通道四通八达,走岔了可不好找。”
她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念安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念安说走走,自然不是随便走走。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父亲方才来过,说了那些话便匆匆离去,显然是在谋划什么要紧的事。
他虽然不清楚父亲究竟要如何对付那尊石像,却也知道那必定与除去邪物有关。
父亲有父亲的计划,可他也不能干等着。
这地下石室通道四通八达,若能趁着“走走”的工夫,将这里的路线摸个大概,明日兴许能帮上几分。
万一那石像当真苏醒,万一局面失控,他至少知道哪条路通向何处,知道该往哪里走——到时若母亲有难,他也能带着她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盼着它成真,还是盼着它永远用不上。
李念安掀开被角,作势要从床上起来。
绮兰眼疾手快,微微侧身挡在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大少爷,可是这屋里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她说话时,目光在李念安脸上轻轻一落,又移开,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却将他的神情、动作都收进了眼底。
李念安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干脆得很。
他抬眼看着绮兰,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孩子式的理直气壮:
“不是闷。是睡不着。”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飘,他道:
“我对这里好奇。想看看那些通道,想知道这地方究竟有多大。”
他说得坦然,眼睛亮亮的,倒真像是被新奇事物勾起了兴致的孩童。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衣角,攥得指节微微发白,又很快松开。
见李念安执意要出去走走,绮兰张了张嘴,似还想再劝,可那孩子已经掀开被子,两只脚都踩在了地上。
她略一迟疑,终究没再拦着,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不失温和:
“那奴婢陪大少爷走走吧。
大少爷想去哪儿?”
她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门边那护卫身上扫了一眼。
那护卫依旧背对着两人,纹丝不动,像是石壁上凿出来的一尊像。
李念安闻言,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些,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像是对去哪儿都无所谓:
“都可以。
绮兰你前头带路,随便走走。”
他说得随意,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孩子式的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已悄悄亮了。
绮兰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小孩心性,被新奇地方勾起了兴致,便也不再多想,侧身让开路,抬手朝门口一指:
“那便从左边那条通道开始吧。
那边的几间石室,奴婢方才去看过,还算干净。”
她说着,已迈步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念安有没有跟上。
李念安跟在她身后,脸上是那种对新地方充满好奇的雀跃,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了攥,又松开。
他一面走,一面用余光打量着两侧的石壁、头顶的缝隙、脚下的路,将每一条岔道都暗暗记在心里。
火光从身后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石壁上晃了晃,又安静地跟着他往前去了。
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步伐沉稳,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他既不凑上前去听主仆二人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只闷着头跟,目光落在前方李念安小小的背影上,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将那些幽深的岔道和暗影都挡在外面。
三人的速度并不快。
绮兰走在前头,脚步放得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念安有没有跟上。
通道里安静得很,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李念安走在中间,目光从左侧的石壁扫到右侧的暗影,又从头顶的缝隙落到脚下的路。
绮兰自然是不可能带着李念安走完此地所有的通道与房间的。
她领着那孩子看过几间空荡荡的石室,又在几条岔道口略略驻足,便适时停了下来。
她侧身,目光在李念安脸上轻轻一落,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大少爷,此地的布局,大多都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李念安消化方才看到的那些,道:
“大少爷还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这话问得客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差不多了”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