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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夜步溃庭寂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356 2026-02-10 14:15

  戌时过半的夜色浓稠,府中路灯间隔渐疏,光线昏昧。

  负责在前引路、提着一盏绢灯的小丫鬟,原本只是寻常跟随的步速,没料到少爷会突然走得这般迅疾,慌忙小跑着想要抢到前头照亮,却险些被自己慌乱的脚步绊倒,灯影在青石路面上乱晃,映出前方少年那道绷得笔直、仿佛要撞破前方黑暗的瘦削背影。

  她心下惊惶,又不敢出声呼唤,只得竭力稳住气息,跌跌撞撞地努力跟上,那点有限的昏黄光晕,几乎追不上李念安那快得异乎寻常的脚步。

  李念安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立刻回到那处属于自己、至少此刻能让他独自喘息的方寸之地。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却吹不散他胸中翻腾的憋闷、愧疚、厌烦,以及那丝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另一种遥不可及温暖的渴望与刺痛。

  他只是拼命地走,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膳桌上那令人难以下咽的肉块、母亲那全然错位的笑容、还有自己那份言不由衷的顺从,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抛在那片他再不愿多待一刻的光亮之中。

  待到了自己院落的月洞门前,李念安脚步丝毫未缓,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院中两个守夜的小厮见少爷如此急切地归来,脸上神色异样,忙提着灯笼迎上前欲要伺候,却被他猛地一挥手,近乎粗暴地驱赶开,他道:

  “走开!都别跟着!”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焦躁。

  小厮们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少爷径直穿过庭院,朝着角落那处专供下人使用、平日他绝不会踏足的简陋茅房疾奔而去。

  一踏入那狭小昏暗、气味浑浊的空间,一直强压在喉头、胃腹间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憋闷,再也遏制不住。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掩上门,便猛地俯身对着污物桶,哇的一声,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膳时强行咽下的、带着浓郁酱汁的肉块,混合着更早前在李毓处吃下的清淡素斋,以及那满腹无法言说的委屈、愧疚、厌烦与自我憎恶,一股脑地随着胃液的酸腐气息翻涌而出。

  他吐得厉害,瘦小的身子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颤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墙,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和鼻腔被酸涩灼烧得生疼。

  这呕吐,不仅仅是对那几口违心咽下、不合时宜的荤腥的生理排斥,更是对他整个晚上不得不进行的伪装、迎合,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无处安放的复杂心绪的一次彻底而狼狈的宣泄。

  寂静的院落角落,唯有他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干呕与喘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远处主屋透出的微光,丝毫照不进这片被刻意忽视的昏暗之地,也照不见少年此刻苍白脸上纵横的泪痕与痛苦。

  茅房内那阵剧烈的呕吐声与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院落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个被驱赶开、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跟到附近的小厮,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踌躇着向前挪了两步,正欲出声询问或是推门查看,手刚抬起,还未触及那扇破旧的木门——

  里面便传来了李念安略显急促、却刻意压平了的声音,带着呕吐后的虚弱与强自的镇定,道:

  “我没事……不用进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喘息,又迅速补上一句,给出了一个听似合理的解释,他道:

  “方才……方才从母亲那里回来,跑得急了,灌了冷风,腹中有些不舒坦罢了……吐出来就好了。”

  他自然不会吐露实情——那混杂着愧疚、被迫顺从与自我厌恶的真实原因。

  只能寻一个最直接、最不易惹人深究的由头,将这番狼狈的生理反应,归结于“跑急了”、“灌冷风”这等孩童常见的、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门外的小厮闻言,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满是犹豫与怯意。

  这院子里的仆役,多半是前几日新采买进来的,资历尚浅,规矩也未完全调教透彻,对于府中主子们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与微妙关系,更是懵懂。

  此刻面对大少爷这般说辞,他们纵然心头疑窦未消,觉得那呕吐声不似寻常呛风,却也绝不敢上前细究,更不敢质疑主子的说辞。

  更何况,去向柳夫人禀报?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来无凭无据,二来深知夫人脾性莫测,万一报错了或惹了少爷不悦,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这些无根无基的新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少爷说了无事,那便是无事。

  于是,两人默默收回了脚步,垂手退开几步,依旧守在不远不近的暗处,既不敢离去,也不敢再上前,只留茅房内渐渐平息的喘息声,与院落中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那份疑虑与隐约的担忧,被更深沉的、对于自身处境的畏惧所覆盖,最终化作一片噤若寒蝉的沉默。

  待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渐渐止息,只余下喉间灼痛与口中弥漫不散的酸涩,李念安才勉强扶着冰凉的土墙,缓缓直起身。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胃里残余的抽搐与浑身的虚软。

  戌时将尽,院落中灯火稀疏,夜色如墨。

  他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出那阴暗角落,重新踏入略显空旷的庭院。

  夜风一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一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去毓儿那里。

  那个下午尚存一丝平静的书房,那个安静陪他下棋、在他狼狈哭泣时守在门外的幼小身影,此刻仿佛成了冰冷夜幕中唯一带着些许暖意的所在。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汹涌的潮水淹没了。

  他如今这副刚吐过的狼狈模样,如何能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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