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战事吃紧,清音和长琴都知道,惘辞第一件事必定是赶往锦瑕山,一是救出西平,二是除掉碍事的清枫,总不能再让它们被封印一遍。
当务之急是赶回锦瑕山,护住清枫。
锦瑕山的情势也不容乐观,援兵未到,九重天这次失算了,重兵驻守在魔界,却没料到惘辞直接上了九重天,虽还不知他是如何直入,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锦瑕山外围的结界终究是碎裂了,魔族一拥而上,守卫的将士们奋力厮杀。
西平在结界内也愈发躁动,眼看就快要冲出来了。
前方传来战报,惘辞此次不仅带了新的魔兽上九重天,凡间也出现了两只与之前上九重天,虽然被斩杀了,但仍旧战力不凡的魔兽,东岳大帝正带领众仙与新任妖帝奋力抵抗。
清音被困在半途,焦急不已,好在喵喵倏地神兵天降,不仅灭掉一群进攻的魔族,还顺道接上清音,往锦瑕山飞去。
其他仙人也在尽可能的拖延惘辞和新魔兽的进攻。
02.
禁地中,清枫很是苦恼,他想再见一见自己的徒儿,更想再见一见长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早已习惯了与长琴相伴的日子。
月老一族变成月老的方式有二,上届月老待徒儿修炼满期,于是亲自拔出其情根,斩断一切情缘,晋升月老,自己则化为流仙,从此逍遥自在,不受任何约束,来去自由;而是上届月老身死,徒儿自然变为月老。
清枫看着西平,只觉得疲惫,待新魔兽至此,就将他们都封印起来,未来若有能人除掉他们,算是幸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徒儿死于非命。
除掉西平的办法一直都有,必须得是月老以身死为代价,当初他的师父知道时,已经变为流仙,不忍心让清枫身死,于是牺牲自己化为结界。
清枫喃喃自语道,“师父,我终究还是和你面临了同样的选择。”
一个月老只能斩杀一只魔兽,现在却有了两只,真是命运弄人,也怪自己懦弱,之前依赖师父留下的阵法,总觉得未来能有别的办法。
或许自己能用结界封印住两只魔兽,不能让自己的徒弟送死。但在计划实施之前,需要先把水瑶送出去,不能让她处在危险中。
“上仙,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水瑶看着即将冲破牢笼的凶兽,语气里满是担忧,“外面虽有魔族,但也有不少天兵天将,好过我们困在此处。”
清枫点点头,至少得拖到另一只凶兽也赶到此处,在那之前,他不能有闪失。
就在即将踏出禁地的那一刻,结界破裂了,随着一声巨响,西平冲破阻碍,恢复了自由,他恶狠狠地朝清枫他们伸出自己的前爪,速度之快,他们来不及躲闪。
就在清枫万念俱灰之际,水瑶一个眼疾手快,将自己的所有仙力集中起来,将清枫一掌推了出去,清枫还没来得及回头,只听见西平前掌落地的声音,那一掌承载了许多愤怒,竟将他又震飞了不少里地。
锦瑕山就这样在清枫的眼前炸开,幸得姻缘树三生池尚可再生,然而水瑶再也回不来了。
锦瑕山的动静迅速传开,长琴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却只见清枫失魂落魄地与魔族斗争,西平并没有继续攻击他,而是朝惘辞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清音和喵喵也赶到锦瑕山,她一个翻身,利落地从喵喵背上下来,喵喵则给他们扫清周围的魔族。
清音望了望四周,似乎感受到什么,颤抖着声音问,“师父,水瑶姐呢?”
清枫绝望地看向清音,仿佛周围一切都已经消失,“她死了……为了……西平……”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向长琴和清音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事已至此,清音已然明了,也无需清枫再说什么,巨大的悲痛从心底绽开,她一直都明白,水瑶有多在意清枫,眼下四面危急环绕,她必然是寸步不离清枫,又岂会找不到人影?
“师父,”清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在凡间的种种磨炼了她的心性,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任性的小姑娘,她明白无论多么悲痛,每个人都仍有自己要肩负的责任,“我已经知道除去西平的办法了,历劫归来,想必我现在也有成为月老的资格了。”
“不要,”清枫声音颤抖,“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可以封印他们,相信我。”
“师父,你还不明白吗?”清音用几乎哀求的声音说道,“天地万物不会忽然增多,历届月老的徒弟都仅有一人,为何偏偏到我和清栩便有了两人,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西平,”她想要强忍住眼泪,但终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第一颗掉落的那一刻起,无数的珠子便跟着掉落,“师父,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惘辞带到九重天的怵踢是清栩。”
清枫瞳孔放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看向长琴,希望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希望可以得到安慰。
长琴不语,算是默认。
清枫无奈地垂下头,显然,他落入了比自己师父更难的地步。
“我们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清枫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悲痛之余他温柔地看向清音,“清音,我可以用自己再度封印他们,虽然时间有限,但未来呢,或许会找到新的办法,你做月老,至于清栩,他毕竟有仙身,总会有唤醒之法。”
清音没有回答,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世间的一切因缘际会,都是绕不开的,月老一族不能灭,而自己这一代出了两个月老资格者绝非偶然,意味着,是最好的时机。
长琴从锦绣囊中取出玲珑塔,将清枫和清栩都带了进去。
“此处安全不易被攻破,我为你二人护法,”长琴说道,“时候不多了,我们要尽快。”
长琴曾经很是期盼清枫成为流仙的日子,在他的想象里,待清枫成了流仙,自然是要与自己一同游山玩水,届时,芒山就交给水瑶帮忙打理,刚好她与玉兔相处得甚好,锦瑕山有清音和清栩,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他没想到,清枫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流仙,水瑶也不在了。
03.
清枫在施法前,帮清音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仿佛看着五六岁的孩童,“我的小姑娘如今也长成大姑娘,能替师父分担一二了。”
清音已经泪眼婆娑,清枫继续说道,“整个过程会非常痛苦,我需要拔出你的情根,这情根会变成你的法器。”
清音忽地后退两步,郑重地跪下,磕头三下,“清音多谢师父这些年的养育之情,教导之恩,徒儿不孝,没能为师父做些什么,这些年让师父操心了。”说完,她又朝长琴拜了三拜,“长琴师父,清枫师父就交给你了。”
长琴强忍着悲痛,脑中浮现出清音儿童时的模样,在他的课上睡觉,他还因此有些恼怒,现在想来,当初应当对清音更宽容些。
清音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长琴师父,作为炜彤的时候,我也很感激你。”
还是炜彤时,她曾在这玲珑塔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时光,很短,却是难得的温情。
长琴莞尔一笑,不论是炜彤还是清音,都是世间难得一遇真正拥有神性的仙人。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人性,也不是所有的神都有神性,大部分的人耕种农田,维持生计即可,大部分的神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或许除了寿命并未有什么不同,可愿意无条件的为世间万物牺牲,从万物中来到万物中去的,才是真神。
“请师父施法。”清音声音清亮,神色坚定,目光如炬,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使命。
话音刚落,玲珑塔忽然发生剧烈的抖动,长琴明白定是魔族已经开始攻击玲珑塔,虽然此乃上古神器,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在外护塔。
“你们继续在此施法,我去外护塔。”长琴嘱咐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仪式完成前,都不可贸然出塔。”
清枫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拔下头上的桃花簪,顺势化为手里的长剑,他知道,现在只有尽快完成仪式,才是最好的选择。
清枫挥剑捻诀,慢慢地升到半空,随后剑气倏地直直劈向清音,清音没有躲开,她知道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很就之前,在他们还是学徒时,月老的功课中是有关此仪式的介绍的。
那一道剑气并不是寒冷的,而是滚烫的,斩到身上时,仿佛瞬间落入一口巨大的油锅中,清音烫得不行,但很快,又宛如落入寒冰地狱,周身寒冷,她的睫毛甚至结出冰花。
冰火两重天的痛苦,是对月老的考验,月老一职,不仅是评姻缘,更是通过姻缘,将世间的情感联结起来,意义重大,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幸福也好,悲伤也罢,或许都只是因为月老根据姻缘簿牵上的那根红线,于是,月老才是世间最多愁善感却又该是最冷漠的神仙。
清枫看着在地面颤抖的清音,不忍直视,却又无能为力,这还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她的心魔。
04.
清音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锦瑕山,日头出奇的好,庭院里的树木看着格外翠绿,花朵娇俏。
远处忽然传来水瑶的声音,“清音,你傻站着作甚,快去轩烨亭,今日长琴上仙做东,邀我们去听他新作的曲目,辰星君一会儿就到,说是要给新话本选个配乐。”
清音一回头,水瑶像往日那般,端庄地站在面前,眼中满是关切,“你这身衣服太随意,还是换一身好,不然又要被上仙说了。”
清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水瑶,试图说些什么,却只是愣在原地。
水瑶只是笑笑,“怎么还愣着,平时反应可快了,”话至此处,她又补充道,“瞧我这脑子,你换衣服的时候顺便叫上清栩,他也还没到,今日毕竟有除长琴上仙之外的仙家,不可太放肆,免得丢了锦瑕山的颜面。”
还没等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出,倏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是清栩,他身穿素蓝长袍,手里拿着一卷绢布,“我刚从芒山回来,长琴师父来的时候拿漏了几张乐谱,没想到是写在了绢布之上,让我一通好找,”他嘴上这么说,语气中却无半点懊恼,“好在找到了,否则辰星君得白跑一趟。”
想必是许久未曾见过清栩,清音望着他有些失神,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抚他的脸颊,温暖,柔软,光滑,触感如此真实。
清栩显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这般奇怪,“你今日怎么了,若是让外人看见了,是要闹笑话的。”
清音收回了手,望向四周,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幻象,幻梦太过美好,令她心向往之,但她不能在这里停留。
已经记不清学月老事宜是多久前的事情了,不过内容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大战之前,还刻意温习过。
典籍里清楚地写着,情丝剥离的过程是一场巨大的情感抽离,会令人从极致的幸福跌落深渊,感受一切的情感起伏,去明白月老责任的重大。
这场幸福可以沉溺多久,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收回手,温柔地说,“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过来,你先过去,免得辰星君觉得我们锦瑕山怠慢了他。”
清音看着熟悉的房间,才忽然意识到,历劫归来后,她基本没有在屋里好好待会儿,随后她打开衣柜,看到整整齐齐的裙子,其中有一条墨青色的衣裙甚是陌生,嘴角不禁上扬,“也不知道清栩是什么时候做的。”她用手摩挲着裙子,墨青色很是英气,以前清栩并没有给她做过这个颜色的衣裳。
清音刚穿好衣裳,屋外却倏地传来一声巨响,她瞬间汗毛竖立,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即冲出房门,向声响处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