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梁城高耸的城门在渐暗的天光下投下森严的剪影。车厢内,洛川闲听完了雪狐断断续续的哭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清冷无波:“即,元府修士掳你幼崽。你因结界无法入城。洛川凛所闻讯息,是猎户刻意引导。他负伤,是为护你。”
雪狐泪珠滚落,濡湿了雪白的皮毛,挣扎着要伏身叩首:“道长,求求您……”洛川闲伸手,精准而冷淡地托住它毛茸茸的下颌,阻止了动作,目光投向一旁:“她能解决。”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三阶妖兽的灵智,在她看来,并不足以构成复杂变量。进城探查,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洛川凛闻言,英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线条明朗的下颌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被妹妹认可的暖意,随即又被惯常的沉稳压下。洛川闲只是淡淡扫过她瞬间生动的表情,冰蓝色的眸子里映不出多余的情绪。
洛川凛不再多言,指尖翻飞,一道温润的法印悄然没入雪狐体内,那微弱的妖气瞬间消弭于无形。马车顺利驶过梁城无形的结界。重伤的雪狐蜷在温暖的角落,很快沉入昏睡。
客栈大堂,灯火初上。两位容貌气质皆非凡俗的少女甫一落座,便吸引了数道目光。跑堂的小厮更是殷勤备至,目光在洛川凛英挺的眉宇和洛川闲清冷的侧颜间流连。听闻她们打听元府位置,小厮一边布菜,一边试探着开口:“二位瞧着面生,可是要去元府拜访?”
洛川凛放下竹箸,姿态从容,指尖一弹,一块碎银便稳稳落入小厮掌心,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和与笃定:“正是。家母与元夫人是表亲,近日身体抱恙,特遣我与妹妹前来认亲,日后也好有个依傍。”
小厮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心头暗喜,却立刻收敛神色,左右张望后,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是真切的忧虑:“小姐,公子,小的多句嘴……那元府的小少爷,可是个活阎王!府里那些庶出的少爷小姐,没一个是手脚齐全的!坊间都传……他私下里最爱折磨幼童和牲畜取乐!您二位这般品貌,又无长辈护持,贸然前去,怕是……”他摇着头,未尽之语满是忌惮。
洛川凛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疑:“我是他亲眷,他难道还敢……”
“唉哟小姐!”小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那元老爷是招赘的!元家偌大的产业,全是元少爷的!他生母去得早,留下铁律,家产绝不落入外姓之手。元老爷原姓陈,如今顶着元姓,为元家操劳半生,不图别的,只盼儿子能走正途,天天在外头行善积德,可这儿子……唉!”他重重叹息,“听说前些年还好,不知怎的就……”
洛川闲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元老爷,是慈父?”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小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洛川凛适时地“惊慌”起来,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却传递着另一层信息——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写下“邪气”二字。
“太吓人了!妹妹,这亲我们不认了,过两日就回家!”她声音微颤,演技逼真。就在方才,元府方向,一丝微弱却阴冷刺骨的邪气波动一闪而逝,被这对拥有至纯水灵根的洛川凛捕捉。
回到厢房,洛川凛挥手布下一层隔绝窥探的结界,神色转瞬沉凝:“元府藏有邪修。”
“察觉了。”洛川闲漠然回应!
洛川凛习惯了洛川闲的冷漠她伸手,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我去探探。”她转身朝内间扬声,“雪姨,我们带了……”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放置雪狐的木箱大敞着,箱底只余几缕莹白的狐毛,在寂静中无声飘落。
姐妹俩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雪狐独自行动了!
方才那缕邪气……洛川凛当机立断:“阿闲留在这里等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洛川闲没有任何异议,只微微颔首:“及时传讯。”眼中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受一个指令。
洛川凛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捷的影子翻出窗外,衣袂在暮色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瞬息消失在屋脊之上。
窗外,喧哗声浪骤然拔高,淹没了夕阳的余晖。
“走水了!元府走水了!”“快救火!”“让开!我的货!”“!”哭喊声、奔跑声、物件倒塌声乱作一团。洛川闲凭窗望去,元府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那股阴冷的邪气波动竟再次出现,虽微弱却更显粘稠诡异!
她静立不动,像一尊冰雕。倏忽间,一道迅疾如电的白影从窗下掠过——是雪狐!紧接着,一道气势凌厉的青色身影裹挟着筑基后期的灵压,紧追白影而去!
洛川闲眼神微凝,瞬间做出判断:雪狐重伤难敌,洛川凛可不希望她出事。她指尖一弹,一枚留讯玉符落在桌面,另一张符箓无火自燃,娇小的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唯有一轮孤月悬于天际,洒下惨淡清辉。洛川闲收敛气息,御风低飞,远远缀着前方一青一白两道流光。
环境愈发荒僻,城郊的树林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爬上洛川闲的脊椎。前方的雪狐骤然停驻!
那青衣修士亦翩然落地。云锦华服在月下流淌着暗光,袖口衣摆繁复的银线云纹彰显着其不凡的出身。他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负手而立,气度雍容,开口却寒意凛然:“雪三娘,梁城乃封家辖地。尔等勾结邪修,残害生灵,是谁……给你的胆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被唤作雪三娘的雪狐周身妖气轰然爆发!三阶修为瞬间冲破桎梏,直逼五阶(金丹中期)!磅礴的妖力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席卷整片树林!“封延!”她声音沉冷如万载玄冰,“念在你是封家嫡子,本座已给过你生路。莫非真以为……本座惧你封家不成!”
恐怖的威压肆虐而过,草木摧折!
洛川闲身上的隐身符箓应声碎裂,娇小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飞,“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封延脚边的泥地上。喉头腥甜翻涌,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点点殷红溅落在尘土与草叶之上。她以手撑地,试图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执拗,沾满尘土和血迹的小脸上,神色却依旧是令人心悸的漠然,仿佛感受不到痛楚。
雪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这毫无修为的小丫头,竟能催动符箓?她强行收回了后续的攻击。
洛川闲抬起脸,死寂的眸子直直看向雪狐,沾着血迹的唇瓣开合,问句清晰却毫无温度:“幼狐,可寻到了?”
雪三娘看着这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眉头紧锁,声音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更深的忌惮:
“你……不该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