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毓嫔涨红了脸,紧紧抿着嘴,再不多言,姿容清妙之下愈发显得红唇娇嫩,面色丰润如丹朱脂粉,楚楚可怜。
随着殿外樟树上一堆雪‘啪嗒’一声清晰落下,“陛下驾到!”殿外传来尖锐刺耳的叫喊声——此时恰逢皇帝下朝,一路往愫罂殿来。
待到迈入殿内,魏贤妃将此事一五一十回禀后,皇帝随即落座上首,微带困惑道:“洛姬此言不假。然则毓嫔,昨夜朕与你在一起,你怎的不提及此事?”
“回禀陛下,妾妃以为此乃小事一桩,是而,是而——”毓嫔嗫嚅着,神色胆怯瑟缩,似是害怕极了。
“此事不论搁谁身上,都会害怕。陛下此言可委屈毓嫔妹妹了。”珩妃出来打了个圆场,解了毓嫔之围。
“瑶姬素来胆小,倒是朕疏忽了。”皇帝沉默片刻,怫郁压着嗓音,格外惋惜道:“难为了如儿的孩子。朕来的路上听闻那还是个男胎呢。”眉间尽是遗憾之色,白皙的面容之上隐约可见几分颓废的胡渣,如初春之日的杂草丛生,可见柔贵姬诞下死胎一事,对他的打击何等巨大,亦可见他对柔贵姬腹中胎儿何等期待。
诸妃无不失落。然则,她们到底是失落的多还是庆幸的多可就难说了。一旦柔贵姬诞下皇次子,那她便可位列九嫔之位。待到皇次子满月礼之时,她自可位列三贵嫔之首,地位仅在三妃之下,更在我之上。母凭子贵,大约依稀如此。待到来日,顺利修补完霓裳羽衣曲,只怕帝妃之位决然有她一份。
然则此刻,诸妃无不将自己的小小心思埋藏心中,纷纷安慰皇帝道:“陛下切莫伤心。柔贵姬吉人自有天相,想必来日定能再结珠胎,为陛下顺利诞下一位皇子。”
诸妃劝了半晌,皇帝这才回转过来,微微疑惑道:“方才你们提到月室殿的送子观音碎了?”
“正是。”魏贤妃颔首答应道。
“怎会如此?”皇帝眼神愈发诧异,转向魏贤妃问道:“那送子观音可是你当初赠予如儿的。三清殿的德清法师曾道近日翼火蛇星有异象,御殿南端多吉兆,可不正指你的嘉德宫有吉兆么?怎么你送出去的送子观音像会破碎?且与天火同时发生?”
“这——”魏贤妃为难起来,眉头蹙下的瞬间升上一缕疑惑不解,“妾妃亦不晓得。”
“陛下,如此可见此事定为人祸,而非天灾。”我站起身,示意承文将灰烬呈上,娓娓道来,“陛下请看,此物便系妾妃昨夜自移宫洲屋顶上得来、用以引燃天灾的稻草灰烬。若非妾妃身边的内侍承文有些功夫,只怕众姐妹依旧被蒙在鼓里。”
皇帝吩咐秦敛取近一些,仔细瞧了瞧,看出了端倪方抬起头来,以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将话头引向毓嫔,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情,细细道:“此事经由毓嫔作证,昨夜芙琨姑娘曾偷偷到访中安宫。”
闻得此言,魏贤妃的神色登时阴黑沉重起来。
“陛下何不好好利用这条线索,请芙琨姑娘——”我的目光转向立于殿外的芙琨,随即对皇帝请示道:“入内回答一二?”
皇帝转向魏贤妃,面有示意。魏贤妃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扬声唤进芙琨。
“敢问芙琨姑娘,为何昨夜你不曾与芙环姑娘一同随贤妃娘娘一道往中安宫去?”当着魏贤妃的面,我开门见山问道,毫不客气。
“回林昭仪的话,奴婢彼时在愫罂殿内打璎珞,预备娘娘新岁所用,故而未曾往中安宫去。”不动声色地与魏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芙琨不卑不亢,福身行礼道。她本就姿容灵妙,身姿修长,此刻更显得气度不凡。
我恍若怐愗,毫无察觉地进一步问道:“既如此,昨夜毓嫔与陛下同处一室之时,起身关窗之际,为何会听到你的声音?”
“许是毓嫔主子一时听错了。昨夜,奴婢未曾至移宫洲附近。”芙琨面容冷静而沉着,令人寻不着破绽。
“既如此,你且来看看此为何物?”我唤进承文,命他取出昨夜他仔细查探出来的线索:一只羊脂玉八宝海棠耳坠——正系入主听风馆那日,我与芙琨初见时,她所戴的耳坠。
此物可谓罕有,乃伊犁之地出产的极品羊脂玉雕琢而成,当日唯有一块小巧的上贡,被皇帝赏赐给了彼时尚为贵嫔的魏贤妃。
“此物只怕珩妃娘娘、瑛贵嫔皆识得。”说着,我看向她们二人。
瑛贵嫔惊呼一声,指着耳坠道:“此物可不正系当日伊犁上贡、陛下独独赏赐魏贤妃之物。为着尺寸微小,只够打造成一对耳坠,陛下便赏赐给了魏贤妃。”
瑛贵嫔此言引起一股不小的骚动,令其她嫔御皆面色不安,胆颤心惊地看向上首的魏贤妃,目光中尽是探寻之色。
珩妃一见之下,甚为吃惊,直言问我,“不知昭仪自何处得来?”
“回珩妃娘娘的话,正系被天火烧得半毁的移宫洲附近雪地上。”我颔首回答道。
“若如芙琨姑娘所言,彼时正在愫罂殿内打璎珞,这只耳坠又为何会出现在移宫洲?”我微笑而温柔地问道,掷地有声。
如此一来,连皇帝亦蹙起眉头,起了疑心。
“此物奴婢早些时日便丢失了,着实不知为何会被林昭仪您捡到。”芙琨神色疑惑而平和,语气不解地反问道,却化不去众人心头如冰雪堆积起来的疑惑。
若非深信承文绝不会欺骗我,只怕连我亦会怀疑芙琨系遭受了冤枉。然则,身为魏贤妃身边近身侍奉的内御,何尝系这般坦诚实在之人?
“早些时日丢了,却偏偏于昨夜出现在了移宫洲附近,可真是凑巧了。”我笑出声来,清凌凌一把洒满寂静无声的愫罂殿内,分外清晰。
“怎么?”墨美人再也忍不住,满脸不悦,一力维护魏贤妃道:“贤妃娘娘何等品格莫非林昭仪至今还不清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芙琨亦非满口谎言之人。”
“照墨美人如此说来,那夜毓嫔所闻,并非芙琨姑娘,而系她人假扮?”我冷冷一笑,趁势反问一句,直接怼了回去。
“如此有何不可?”墨美人挑衅一般看着我,目光肆意而大胆。
“敢问芙琨姑娘,不知昨夜可有人能证明你确实留在愫罂殿打璎珞?抑或可否将昨夜打的璎珞取出教众姐妹一睹为快?”我转向芙琨,语调客气。
“谨遵林昭仪之令。”芙琨面色不露分毫慌张,平和地福身行一礼,往内殿去了。须臾,她自内殿走出,手中捧着一枚缠金丝八宝飞云璎珞,挨个呈至诸妃面前。
呈至敛敏面前时,“咦!”敛敏叫了一声,面色甚是困惑道:“此物看似时日已久。”言毕,与我面面相觑。
芙琨神色顿时惨白,不觉捏紧了璎珞,纤纤细手隔着皮,愈发显得骨骼突兀。
我凑近了身子,细细查探,初见之下显为崭新,然则细细凑近了查探之下,却能见得璎珞缝隙里头微带粉尘,且最外头的丝线颜色已有半褪之兆,不复纯粹的光鲜,再心下仔细一琢磨,满意笑道:“如此看来,方才芙琨姑娘所言,并非实情。”
“不过一枚璎珞罢了,钱美人如何断定时日已久?”眼见魏贤妃脸色乌压压黑了一大片,不出只言片语,洛姬觑着魏贤妃的神情出言质问,一力辩护道。
“敏姐姐于璎珞之道上,其造诣非常人可比,此事陛下想来自然知晓。”我一壁言语,一壁将目光转向皇帝身上所戴的千叶玲珑孔雀璎珞。
“不错。”皇帝顺着我的目光,抓起佩戴在腰间的璎珞,眼色颇含赞赏之意,甚为满意道:“钱美人的手艺朕素来喜爱。”
难得听到皇帝如此褒奖之词,敛敏面色为之微微绯红。
“如此说来,便系芙琨扯谎了?”瑛贵嫔不轻不重地嘀咕一声,神色沉重起来。
眼见诸妃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芙琨的身上,不得已,“芙琨,你且好生道来,此事究竟如何。”魏贤妃强撑着露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与镇定。
“回禀娘娘,奴婢并无扯谎之意。然则方才奴婢入内殿寻找,实在寻不着昨夜奴婢打的八宝芍药璎珞。一时无奈之下,奴婢这才取了匣盒内往日打的缠金丝八宝飞云璎珞充数。还望娘娘明鉴。”
“这可奇怪了。”婺藕诧异道:“好好的怎会凭空消失?难不成是有人特意为之?抑或——”
我婉转接口,目含深意地反问道:“抑或芙琨姑娘你根本是在扯谎?”
“这,这——”芙琨一下子结巴起来。
眼睁睁看着皇帝自上座起身,面色不悦而阴沉着脸,说道:“芙琨,朕命你将此事解释清楚。看在贤妃的面上,朕给你这个机会。”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之后,芙琨缓和了气息,深深行一大礼,娓娓道:“奴婢多谢陛下恩典。此事还得从昨夜我家娘娘听到中安宫走水之时说起。彼时,奴婢取了小凳,落座床榻旁,一壁打八宝芍药璎珞,一壁与娘娘闲话。我家娘娘听闻走水一事后,忙吩咐奴婢与芙环更衣梳妆。待更衣梳妆毕,我家娘娘吩咐只奴婢一人随行即可。孰料奴婢一时腹痛如绞,只得由芙环代为前往。而后奴婢一出来,便发觉八宝芍药璎珞不见了。此璎珞算起来,至今该依旧未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