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自皇帝即位以来,颇受礼遇,一贯养尊处优,怎受得了这般对待,故愈加偏爱惠贵嫔,为惠贵嫔进言。二人愈加生分之余,兼贾妃仪、许姬从旁挑拨,更加不和。
御殿之内的不和之气仿佛传到了玉烛殿——自八月十三起,袅舞患上风温,起初不过小病而已,仅仅发热、微恶寒、头痛、咳嗽等症状。俞板不敢用重药,只一味以桑叶、菊花、杏仁、连翘、薄荷、桔梗、甘草、苇根熬桑菊饮治疗。
为着过了病气,嘉温亦暂居我彤华宫。艾修容因此而日日来瑶光殿探望鸾仪与嘉温,甚是殷勤。
“妾妃参见婉妃娘娘。”记得初次觐见,我面前的艾修容行礼如仪,不卑不亢,温声柔音。
“艾姐姐这段时日来得勤快,不似往日那般与人生疏。”我含笑请她内殿入座。
艾修容静静坐下,嘴角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含着几许落寞,“婉妃娘娘得蒙圣宠,妾妃哪敢日日前来叨扰,唯恐打搅娘娘与陛下的恩爱。”
“姐姐这话可就错了。陛下纵然日日来本宫这儿,却不过用一用午膳而已。折昭仪的广寒宫却是每日必去之所。何况,长生殿那儿如今据说可是积满了古往今来的无数稀世珍宝。只怕瑶光殿这儿,亦比不过那儿。”今时不同往日,我半嘲讽一笑,摇摇头道。
艾修容安然一笑,“娘娘与陛下多年的情分,到底是不容置喙的。若非如此,陛下怎会日日惦记着娘娘?固然不过用一用午膳,咱们那儿可是连面都见不上。”
“本宫曾道,若是姐姐有心,未必不及折昭仪。如今这情形,说来大半系姐姐自己不争不抢之故。”我瞧着她,心下有了几分主意。
她的贴身婢女思薇依着她的眼色,趁势呈上一份礼物。
艾修容一壁打开朱漆描金紫檀木雕芙蓉花折枝缀碧玉的锦盒,里头铺着一块华美璀璨的绸缎,掺杂着金线,烛光下灿烂不已,却依旧不及绸缎上放着的一块赤红色的水胆琥珀,外头那一层琥珀殷红如血,如同最上等的鸽血红宝石,亦如同美人雪白肌肤之上用针扎出的一颗血珠子,鲜红纯净,里头的几颗水珠晶莹剔透,合为一体,纯净至极而清澈明亮,含着九天之上的云彩之色,亦泛滥出一股幽幽的奇特香气,浑不似我素日用的香料抑或夏日常用的南花之气,格外缠绵鼻尖周身,如同一团迷雾自四面八方将我包围起来,无所遗漏,毫无断绝,一壁客气解释道:“妾妃无甚珍宝进献娘娘,唯有这块陪嫁的西域鹤顶红水胆香珀算得上珍贵,可拿得上台面。还望娘娘笑纳。”说着,将打开的锦盒推到我面前。
香珀指摩擦后香味明显的血蜜蜡。水珀指内含水滴的琥珀,也叫水胆琥珀。
艾修容此番进献之物甚是珍贵罕有,令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我不禁啧啧称奇,当即取出来,拿在手中不住地把玩。过了半晌,“姐姐与本宫素来处得来。既如此,本宫亦不多加推脱。倚华,收起来,好生放到首饰匣里保管着。”我盈然一笑,吩咐道。
“是。”说着,倚华接了过去,交给凌合放入库房中。
艾修容秉性温婉,纵然不及侯淑妃之流艳绾、夕丽人之流清韵、素昭媛之流柔绵,到底颇具一格,堪当静气之姿。
皇帝眼下身旁皆为姿容妩媚之人,自然,如艾修容这般静默谦顺之辈遭受冷落。然则,据我看来,纵然艾修容眼下不甚得宠,到底本性纯善,若皇帝可以细心关怀,自然得以窥见蒙尘宝珠,欣赏在怀。故而我存下了心,意欲引荐艾修容。然则,桃花有意,流水无情。纵然我意欲提拔艾修容,她自个儿不愿意,我能如何?今时今日,受冷落多年的艾修容终于明白君恩如流水,丝缕不能断。纵然皇帝的宠爱不会一辈子停驻在一人身上,到底那一点点的恩宠亦足够嫔御安度余生了。今番,艾修容既亲来送礼,言明自己意欲争夺帝宠,我自然不会拒绝。依着我与她早先的交情,她得宠于我亦是一种好处。
说来也巧,失宠多年的懿贵姬终于再度崛起,涓涓细流变为波潮浪涌,韬光养晦之后,焕然新生。懿贵姬与侯淑妃素来交情匪浅。固然懿贵姬失宠之后,与侯淑妃之间的关系略微寒凉,到底有几分旧情在。故而此番,懿贵姬借侯淑妃之手复宠,在我瞧来并无大碍,可想而知。然则如此举动,倒叫我回忆起当初的困惑:懿贵姬初入宫时,与侯淑妃交情匪浅,固然系一说。不知她们系何时何地结下的这份情谊?她们二人家世背景不等,地位高低不当,如何有此情缘?
懿贵姬重获圣宠后的一日,在枍诣宫正殿大方的暖阁内,我冷眼瞧着在我面前熟练操写书法的懿贵姬,深深叹息书法不仅能教人心平气和,亦可叫人锋芒渐收,不复当日那般肆意妄为。微微四下打量,蕊珠殿内外原本满是半旧之物,如今已然尽数换新,可见六尚二十四司宫人行为处事何等圆滑,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本领何等高明。
想来遭受了六尚二十四司宫人苛待多年,懿贵姬定习得了忍气吞声之法。如今,终于一鸣惊人,自然会宠辱不惊,心平气和地看庭前花开花落。
如今,原本就有几分旧情的侯淑妃、懿贵姬行为作风稳妥起来,多了几分小心谨慎,只怕她们二人联起手来,绝非吾等四人可一力击倒。侯淑妃诞下皇次子恭敬,来日便有几率登临太后之位,到底不如婺藕的恭修、敛敏的恭礼。无论恭修、恭礼哪一个继承皇位,吾等四人皆可安心度日。而侯淑妃的砝码却只有一位,显见不及吾等。
正如此思量着,九月十三,承文来报,甚是小心:相士姑布子卿入宫与皇帝密谈,留下一则预言后隐然离去。
“你可探知清楚系何预言?”我转头瞧着他,大为诧异道。
姑布子卿乃天下闻名的相士,此番若非皇帝亲力邀请他入宫,便系他自己主动入宫。只怕他的这一作为,颇含深意。
“回娘娘的话,奴才无能,只探听到这些。据闻姑布子卿留与陛下的预言被陛下安然妥帖地放入临光殿密室的匣盒内,无人得见。”
无论此预言为何,终究于翌日为众人所瞩目:皇次子恭敬入主东宫,人称侯太子。
是日,侯淑妃喜极而泣,满含欢喜,逢人便微笑若三月之春华,九秋之枫红,愈加衬得她御殿第一权妃身份的尊贵与独一无二,堪称风光无限。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并未出席太子典礼,如此倒显得恭敬的太子之位有些名不符实。
无论如何,纵然系姑布子卿所说,皇帝方有此出,到底他的预言与皇储有关。如今看来,无论恭修或恭礼,皆无此机会入主东宫了。
“我倒觉着能否登上太子之位并无甚重要。”是日,敛敏于我瑶光殿内,含笑依依,两颗明珠耳坠借着窗外透入的金色日光,熠熠生辉,闪烁夺目,泛着暖金一般的光泽。
“姐姐你素日来心思谨慎,怎的如今却如此大意?”我摇摇头,发髻之上的一支瑞珠赤金寿字琢玉步摇垂下的一串细粒米珠白珍珠流苏冷冷打在耳畔,带来一阵清新的撞击感,振聋发聩,严肃道:“恭敬入主东宫,侯淑妃自然高人一等。来日,她身为新帝生母,纵使皇太后亦不免给她些许客气。若她意欲对付咱们,只怕咱们个个皆死无葬身之地——不说别的,愍帝朝的元懿贵妃、僖庄妃便系例子。”
“你所言之事我如何不知。”敛敏双眸微带愁绪,转向在旁玩耍的恭礼,注视着他天真无邪的模样,满目慈爱,语气却是怫郁道:“东宫之位,众人瞩目。一旦高明成为太子,只怕御殿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母子俩。届时,只怕寻个安生的处所亦无。”
我赞同地点点头,心里头思忖着这一桩桩事宜,不禁若有所思道:“譬如皇后,执掌御殿以来,多少嫔御在底下看着,个个心里眼里挤满了艳羡与嫉妒,巴不得她出差错,一朝失宠。如今,恭敬登上太子之位,连带着侯淑妃亦为众人虎视眈眈。也不知凭她的心思,能否护住太子之位。若能——”
“若能护住太子之位,来日独一无二的太后之位便系她的了。”袅舞当即接口道,眉间一朵胭脂笔描绘而成的淡粉色梨花钿因上了金粉而显得格外璀璨夺目,耀目四射,仿若黄昏之时最为惊鸿夺目的一道霞光,赤金之色泛滥开一片金沙横流,“只怕依我看来,侯淑妃未必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至少万万不及敏姐姐你。”说着,赞同地瞧了一眼敛敏。
“如此说来,侯淑妃入宫多时,若非绐缜阁一事,只怕绝不会有失宠之时。”婺藕蹙眉,连带着臂间两口金镶红玉琢海棠花缀碧玉绿叶跳脱亦生出一股沉重之色,愈加衬得婺藕脸色压抑不堪,忧郁而丧失乐趣,“也不知绐缜阁于陛下到底何等重要,竟恩宠连侯昭媛一流亦受到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