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婺藕连忙放下刚拾起的碗筷,道:“我与敏姐姐皆有一位皇子,平日里自顾亦不暇,遑论照看鸾仪了。若由其她嫔御抚养,到底该交托何人?究竟何人会如你一般,将鸾仪视如己出。”言毕,目色忧忧。
“我心中早已想好一位人选。”我安然自若,对她们平和笑道:“正系皇后。”
她们微微睁大眼睛,随即会意地点点头,和适道:“你倒当真为鸾仪选了个好养母。”
敛敏更赞同道:“皇后膝下无子,此番有了鸾仪,定会妥善照看,一力扶持。何况,为着皇后之尊,鸾仪身份想必会较其她帝姬分外尊贵。纵使她人意图谋害,亦不能够。何况,鸾仪不过一介帝姬而已。”
“皇后的为人,咱们自然都清楚。然则——”婺藕似是思及一事,吞吞吐吐起来,犹豫道:“当日,清歌你害得皇后降为保仪,身入安和院。此事到底——”
婺藕并未继续说下去。然则,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她担心为着我的缘故,鸾仪会受皇后报复。
敛敏摇了摇头,说道:“皇后与当日的琅贵妃截然不同,二人有着云泥之别。若皇后意图报复,只怕清歌早早受苦遭殃,如何会安稳至此?何况,当日真正陷害皇后之人,并非清歌。清歌亦属一卒子,为人算计。皇后正心明理,自然懂得。”
婺藕闻言,点点头,眉宇之间,依旧忧虑道:“然则眼下清歌离宫在即,我分外担忧。固然身居瑶华宫中或毫无意外,到底这遥遥一路,险象迭生,万一发生一些意外,只怕——”
“如此,只看陛下的安排了。”沉吟片刻,我放下银箸,透过窗,望向窗外,飞去那遥远无边的黑色幕布,无边无际,对自己的前途深感无措。
彤华宫内殿里头摆满了雕琢成五福捧寿、三星报喜的硕大冰块,兼之风轮转转,凉气微散,殿外夏日的炎热迟迟入不得我的瑶光殿,仿佛被一道冰晶制成的珠帘挡在了外头,内外寒暑分明,无人可接近,生死由命。
皇帝的旨意在我送走敛敏与婺藕之后,便下达了。我领着瑶光殿一众宫人下跪仪门前,深深行礼:
圣人用心,方悟真宰,妇女勤道,自昔罕闻。婉妃林氏,素以端懿,作贵姬藩国,虽居荣贵,每在精修。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宏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道号‘玉真’,特入瑶华宫祈福祷愿一载。特赐缕金银线绣地锦缁衣一件。
旨意不外乎册我为道姑,号曰‘玉真妃’,入瑶华宫为国祈福一载。另有一事值得一提:皇帝额外下赐我整整九枚金瓜子,以作补偿。
打造金瓜子所用碎金的冶炼随其天性,古朴可爱,浑然天成。唯有王公贵族、名流大贾方得君王恩赐,可显示他人,以作炫耀。赏赐金瓜子于受赏的人而言,系一种荣耀和皇恩的彰显。当日,我前后三次不过共得了八枚金瓜子。如今,皇帝一次便赏我九枚,可谓惊动御殿诸妃,纷纷传言我乃皇帝心中至宝。亦有不少嫉恨之流,妒忌得双眼通红,夜不能寐。她们如何晓得我的危难之处······
圣旨下达之时,稚奴正急匆匆出现在彤华宫仪门外,闻得此言,赶忙上前焦急问道,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密华,密华姐姐,父皇当真要你离宫、入寺庙为国祈福?”上气不接下气,语气难以置信。
我平和笑道:“不过一载年华,转瞬即逝,快得很。届时,我还等着看你的封王盛宴呢。”带着他一同入内,跨过门槛,语气毫不在意。
稚奴面色不甘,眸色凝重,甚是焦虑。
“有‘玉真妃’的名头,无人敢为难我。你无需如此担忧。”我安慰道,拍拍他的手,拉他落座内殿。
“然则如此一来,咱们有两年光景不得相见,我——”稚奴面容甚是忧愁,欲言又止,方坐下又站起。
“不过两年罢了。”我嘴角含着一缕温柔的笑意,安慰道:“届时,只怕你的封王盛宴与成亲喜事会一块儿办,亦未可知。双喜临门,再算上我重返御殿,便系三喜临门了。”落座正殿,语气愈发柔和。
稚奴泪光点点,颇为不舍,欲言又止,终究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期期艾艾之色,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看护好鸾仪。”眼眸熠熠生辉、郑重其事。
“如此,再好不过。既养在皇后膝下,又有你在旁看护,想来这一载时光,定能顺利地淌过。”我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祁门茶。
“你打算请母后看护鸾仪一载?”稚奴诧异问道。
“不错。”我对他笑道:“皇后位分至尊,心思端正良善,足智多谋,有她作为鸾仪的养母,自然再好不过。”
稚奴嚅嗫着,终究只道出一个字,“好。我定与母后一同照看鸾仪,不叫她受一分委屈。”
“有你与皇后、敛敏与婺藕,我自然万分安心。”如此,我彻底心安了。
四月廿乃谷雨,阴雨连绵的一日,天色暗沉沉,叫人的心亦沉重许多。远远望去,辽阔的天际尽显昏暗之色,令人不由得心头怫郁,难以舒展开怀。在如此的气象之下,为着皇帝的旨意,月华门口一片庄严而肃穆的氛围,沾满了人。略微看过去,只见诸妃皆来相送,无人缺席。这般场面、仪仗,声势尤为浩大,堪比皇后当日的册礼。只不过当日系皇后无限风光,此番却是我凄惨惨离宫,奔赴瑶华宫为国祈福。
“妾妃等恭送玉真妃娘娘。”诸妃齐齐行礼,声势浩大,只怕无数人心里头乐见我此番离去,不与她们争宠夺爱。
在皇帝、皇后、稚奴与御殿诸妃或喜或悲的目光中,我与倚华、莺月、凌合四人出月华门,浩浩荡荡,预备坐上马车,一路遥遥,预备前往瑶华宫。
月华门前,“妾妃就此拜别陛下、皇后。”我深深下跪,叩头行礼,眼中强忍着泪水方不曾落下。
看惯了皇帝愤怒、震惊、关怀的神情,此番浮现在他脸上的却是另一种叫人难以言喻的神态,可谓情怀牵动心肠,哀荣流露表象,缓缓走上前,一步一步,格外郑重而稳当,眼中神采奕奕,满是金华之芒,百感交集之下,无声无息地将我搂入怀中,在我耳畔低声愧疚道:“玉霏,今日皆是朕无能。来日,朕一定好好补偿你与鸾仪。”隐约可见难以抑制的鼻息之音。
“陛下言重了。”顿了顿,我体贴入怀道:“能为国本祈福,妾妃心甘情愿。”汪汪地望着他的眼中泪水登时涌出,接连不断。
言止于此,扑上前抱住我的鸾仪已然在皇后怀中深深啜泣。敛敏、婺藕更是泪流满面,甚是感伤。其余诸妃眼眸殷殷,眼眸夹带欢喜地看着我,等着我坐上马车离开御殿,一路奔向瑶华宫——只怕还多了几丝希望我死在宫外的期盼。
“陛下,这时辰不早了,玉真妃该上路了。”秦敛看了看日头,神色颇有不忍地提醒道,示意皇帝松开怀抱。
“陛下,一旦误了吉时,那可就——”懿贵姬亦不忍起来,到底事实如此,硬撑着开口,在旁劝解道:“玉真妃自有神佛庇佑,陛下大可放心。若一旦误了吉时,只怕于玉真妃、天下、江山社稷亦无益处。”
如此,皇帝方松开了手,我自他的怀中脱离出来,深深看一眼这眼前众人齐聚的景象,最后瞥了一眼鸾仪,忍着泪上车坐定,遥遥前往瑶华宫。
一路上,固然掀开车帘,车外美景如画,树影斑驳,石子伶俐,花草葳蕤,固然不比御殿,到底蕴含了‘天然去雕饰’之意。然则,随着马车颠簸起伏,坐在车内的我心中百感交集,始终心不在焉,思来想去,到底放心不下敛敏、婺藕与鸾仪。待到遥遥一路,山水美景如画,夕阳遍洒金珠,霞光四射之际,我方抵达瑶华宫。
当日,为着嘉慎帝姬身染天花,曾被琅贵妃安排入皇家寺庙——福佑寺。闲暇时余,御殿之内无人提及福佑寺与瑶华宫。
瑶华宫属皇家道观,与福佑寺相对,皆远在京都郊外三十六里地,位处三天子都中央。整座宫殿接连着羽山主峰——覆船山,愈加显得巍峨高耸,气场声势磅礴。羽山四周环绕着东西两天目山、障山、白山、九龙山、金紫山六座山峰,景色甚为怡人。自外而内,依次是铁围山、须弥山、石门。
石门有九道是锁住的,最后一道是空门,亦唤作神策门,据传乃成仙的最后一道门槛。传说七夕节那天,神策门此地会有瑞像出现,“石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天庭的南天门开了,人间的石门也不关了,众人纷云此乃真正成仙之处。
石门中的第八门乃一座四面观音石像,时常有京都富贵人家的正室前来,虔诚拜祭、许愿。第七门唤作伽蓝台,墙上著有八百罗汉,传说为天地之眼,唯善男信女敬仰而不可攀。
这便系我从今往后一载的晨钟暮鼓、远离尘世、面壁修道之地了。千年古刹,钟声悠悠、香烟袅袅,暗黄色的石墙映照着瑶华宫昏黄的黄昏之色,甚是令人感怀过去。周边环境遍植松树与柏树,取‘松柏长青’之意,终日有比丘尼提水,一一灌溉,滋养土壤。
瑶华宫乃当日特为昭恭庄后出家而修建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