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前文,娓娓道:“三来,后位一旦空缺,姐姐你身为太子之母,妹妹之下,便系你的地位至为尊贵,自有几分入主中宫的机会;四来,借这几桩案子,将嫌疑污蔑到妹妹身上,且有申氏一族在朝野中的权势扶持,只怕姐姐你登临凤座的机会就更大了。”
“敢问娘娘,为何巽妃不设计折淑妃与权德妃?从一品帝妃之中,她们二人地位亦举足轻重。”惠妃耐不住心里头的疑惑,瞥了婺藕一眼,随即问道。
“折淑妃内御出身,母家地位平平无奇,在朝野中无足轻重,不然依着陛下当日对她的宠爱,但凡有一丝机会册立恭顺为太子,只怕恭修绝不会轻易入主东宫。可偏偏最后却是恭修落了便宜,可见恭顺受了生母连累。至于德妃姐姐,你可别忘了她的血统。固然新罗早已臣服咱们大楚,德妃姐姐终究系外族出身,且无一位皇子养育膝下。”我耐心解释道:“因此,没了我,巽妃姐姐自然事半功倍。届时,除了她,再无人有资格入主中宫。”
“原来如此!”惠妃看向婺藕的眼神夹带上了几分深意,仿佛今日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我看着婺藕面色逐渐苍白,一字一句道:“五来,庄静贵妃之死算得上殷氏一族的一大损失,叫他们一时之间被打得措手不及、元气大伤,在朝野中的权势相对示弱,更显得申氏一族声名显赫;六来,这些案件发生之后,显见系我受益颇丰,我自然没了与巽妃姐姐一较高下的机会,只会惹上嫌疑,叫所有人尽数怀疑暗中操控一切之人系我,与巽妃姐姐无关。”
良久,过了良久,仿佛漫漫岁月无尽头,我才闻得婺藕轻声承认道:“不错,确实系我所谓。这一切的一切,确实系我所为。”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之事。
未央殿内,无人敢在此刻发言,唯恐惹祸上身。
“姐姐,你何时竟变得如此面目可怖了。”我能够感觉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宛如被一层冰霜尽数覆盖上,却无能为力,只是眼睁睁看着婺藕面无表情的神色,万分失落。
这般的失落之情,纵使听闻袅舞避世、眼见敛敏早逝,我亦不曾有过。
“巽妃,你还有何话要说?”皇帝眼中蕴含着惊天的玄暗之色,漆黑的瞳仁凝视着婺藕,眼中泛滥开来的寒气几乎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冻住,连微微缓一口气都不敢。
此等情状恰如临近寒冬之际,冬雪翩翩起舞之时,彻天漫地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入人的躯体,叫人的躯体逐渐沾染上寒气,无法动弹,连一分一毫的小动作亦做不出。冷冰冰的肌肤包裹住身体里的血液,犹如一块寒冰被冻住,僵硬而寒凉,叫人打从心里头毫怐愗觉。
婺藕抬起头来,面容之上弥漫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哀凉,几乎叫人错认为她依旧系当日那个纯真的申氏婺藕,“自入御殿以来,我循规蹈矩,本性不变,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不过为着一把焦尾琴,你竟然不顾我身怀六甲,径直禁足我,叫我受尽了苦头。可见在你心里头,我无足轻重。若非诞下了青雀,只怕我会一辈子默默老死在御殿之内。即便青雀当上了太子,我知晓,这一切并非源自你对我的宠爱,不外乎青雀系最合适的人选。若非折氏一族在前朝毫无根基,权德妃膝下并无皇子,只怕这太子之位绝不会落到青雀的头上。”说着,婺藕微微转头,看了折淑妃、权德妃一眼。
她们二人默不吭声,径直沉默着。皇帝听闻之后,亦默不吭声,只一味低头,眼中毫无情愫波动,似一块寒冰般散发着寒气,无一丝温情。
婺藕瞧了我与折淑妃一眼,嘴角一抹自嘲一般的嗤笑,继续道:“我不及敬敏长贵妃那般身负舞乐才情,不如清歌、淑妃、惇怡长贵妃那般颇得盛宠,可到底入了这御殿,心里头我对你到底有那么几分眷恋的。可你呢,何时正眼瞧过我一眼?若非为着这一副爱玩笑的性子,只怕无人察觉御殿之内还有我这么一位嫔御。”
未央殿内愈加寂静,唯余婺藕朗朗的嗓子泛着一丝凄苦的意味,“我待你如夫君,可你这位夫君却是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姐姐,陛下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你的。”眼见婺藕神情如此失望而凄凉,我悲从心上来,不由得说出这一句。
“是么?那也是你舍弃之后的。”婺藕的面目一下子变得狰狞而冷漠起来,死盯着我道:“当日,若非你亲口劝慰陛下,只怕我尚不得自贵人晋为娙娥。那日,我陛下亲来我处,我自然欣喜。可一听到系你劝他来的之后,我便失了兴致。”如同诞生自地府之中的鬼魅,满脸阴仄仄的表情系我从未看到过的。一壁说着,一壁瞥了一眼低眉而默默无声的皇帝,“纵使我明白你的心意,到底我所接受的不过系你一厢施舍。”眼中忽而闪出一道泪光。
皇帝面无表情,似乎对于婺藕的内心毫不关心。然则心里头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自己只感觉内心五味杂陈:竟不知原来我的一份提携的心意竟叫婺藕如此误会。
“当日,我日日勤于练琴以致患上鹅掌风,忍着痛痒,日日熬煮狼毒,这才换回一个贵姬之位,偏偏并无封号。而你不过唱了《舞红枫破调》和《念君来破调》二曲,便被晋为贵嫔。如此落差,你叫我如何接受?”婺藕终于忍不住,委屈地流下泪来,叫人闻之心碎,哀哀之声络绎不绝,仿佛夏日轰隆隆的雷雨,一时之间打下无数硕大的雨珠来。
在座诸妃的情怀、下场与她相比并无差别,故而瞧她的眼色夹杂了畏惧、心疼、同病相怜与失落,各不相同。
好不容易止住了哀哀的哭泣之声,婺藕微微拭泪,哽咽着继续道:“纵使后来晋为淑容,依旧得了你身边星回的好处。若非她特制的引蝶翩引来蝴蝶阵阵,只怕我尚不得晋封淑容。至于封妃的理由,不外乎我资历深远,而你却是因着身怀六甲。可见在陛下心目中你与我何等差别。我苦苦熬了忒多年,只换来一个区区巽妃的位子,而你却是身居正一品长贵妃的位子,你教我如何不嫉恨,如何不嫉妒!”眼色逐渐通红起来,仿若十八层地狱里头的恶鬼,面色狰狞。
缓了一口气,眼中含泪的她继续道:“在双生子出世之前,你不过嘉敏一女而已,可偏偏就是这一个女儿,连我的青雀都比不上。青雀好歹还是一位皇子,如何能与不得即位的帝姬相提并论?你若言这不过是陛下爱屋及乌的缘故,我倒想问问你:我除却样貌不如你之外,哪一处不及你?为何御殿之内所有的好事尽数落到了你林清歌的头上?!论才艺修养,有素欢如珠玉在前;论美貌绝伦,且不论姚晞景,自有折袅拂与你不相上下,乃至夕泽更胜你一筹;论家世出身,你如何及得上墨煦华、敛敏。如何所有的好事尽数落在了你的头上!”语气愈加愤愤不平,婺藕整个人几近癫狂,面色泛红,眉眼赤红,似极了发狂的黑白无常,拥有一夕之间夺取所有人性命的本领。
婺藕今日所言,未尝不是其她嫔御心中所想,连我亦想不通如何我会有这般幸运。难不成,当真有我一无所知的内情?
这般想着,我眼角的余光觑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面色闪过一丝微微气愤的绯红,在他洁白的面颊上如同开出了两朵粉色的桃花,极为微小,若不详加细看,仿佛无人得见,犹如一段见不得人的私情。
“今时今日,你已然身居长贵妃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依着旧日的情分,我自然不会对你出手。然则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庄静贵妃登临长贵妃之位,影响到我申氏一族的权力。既然夕泽腹中铁定系一皇子,来日之事显而易见,我自然不能看着她的孩子妨碍青雀的前程。为着此事,我如何能对她手下留情?再者,皇后固然待我不薄,终究不过寻常情分而已。认真计较起来,只怕在她眼中,我根本丝毫不及你。不除掉她,我如何借着太子生母的身份登临帝太后的宝座?难不成我这一辈子注定要永远屈居人下?难道我就命该如此么?若不除掉她们,我如何稳固我申氏一族在前朝的权势,如何力保青雀顺利登基?既然在君恩雨露之上我再无希望,那么权势便系我惟一的目的。”说着,脸上的泪水委屈地哗啦啦流个不停,蔷薇赶紧在一旁为其取帕拭泪,面容万般心疼。
我从不知原来婺藕心中竟是这般思量,心下颇为震惊,不由得与皇帝对视一眼。依着他的眼色,我能够看出皇帝亦不曾料及原来自己一力看重的太子生母心里头竟会有如此想法。
婺藕今日所言,系御殿之内绝大多数嫔御的心思,故而此言一出,得了不少嫔御的同情,一时之间顾及不到她所犯下的罪行,纷纷皆有同感地流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