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之时,我的脑海中只留下皇后脸上那一抹艳如鲜血的口脂,令人不寒而栗,只觉今时今日的皇后已然转了性情,不复当日的平易近人。说到底,吃一堑长一智,只怕皇后已然意识到自己继续秉行怀柔手段,并不能顺利地将御殿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抬头望一眼,眼见天际之上,清淡的白云飘着三五成群的模样,唯余大片的湛蓝色光泽映入人的眼帘,我忽而觉得固然婺藕被打入了冷宫,再无翻身之日,终究挽回不了皇后那颗曾经赤诚待人的心,今后,只怕不能继续与皇后和睦融洽、掏心置腹了。说到底,她已然入主了凤仪宫椒房殿,可谓名正言顺,乃御殿之主,无人可与之匹及。
“婉长贵妃娘娘今日看来心思甚重。”正在暗自失神之时,耳畔忽然响起折淑妃的话语。
我一撇头,只见折淑妃颇为关怀地看着我,便报之淡淡一笑,“不外乎感叹皇后娘娘今时今日到底有了几分一国之母该有的威势与气度,称得上名正言顺了。”
“是啊。当日皇后娘娘身居凤座而一心留在徽音殿,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今日,可算得上是理所应当了。照妾妃看来,皇后娘娘早该如此了。”折淑妃不曾看出其中的蹊跷,故而一味应和着。
一旁的权德妃听到了只言片语,停下了脚步,细细地看着我俩,等到我俩走近了,才微笑开口道:“经此一事,想必皇后娘娘定然明了何谓排场。身为一国之母却过分柔和,便显得毫无权势与风度,教人如何心生尊崇之心?”
我连连应和道:“德妃姐姐说得是。我亦觉得素日皇后娘娘为人忒厚道了,这才致使她在御殿之中的权势为人看轻。且不论秋紫与朱襄卖主求荣,只说咱们这几个姐妹,纵使我亦实在将皇后看做一位姐姐,而非御殿之主一般对待。说来说去,固然有咱们的错,皇后娘娘亦忒过分随和了,毫无国母该有的威严。”
“婉长贵妃娘娘此言极是。妾妃亦深觉皇后娘娘格外可亲,叫人少了一分威严。今时今日,妾妃这才对皇后娘娘心悦诚服:既有和气之色,又有威严之态。唯有如此,方配得上国母的名号。”折淑妃点头,说出了自己的一句话。
权德妃微微一笑,不知可否道:“但愿皇后娘娘经此一劫,依旧公正如初。”语气含带几分深重与深意。
我与折淑妃一壁跨过凤仪宫的仪门门槛,一壁诧异起来,疑惑道:“不知德妃姐姐此言何意?皇后今时今日固然多了几分威仪,到底依旧系当日那个处事公正严明的皇后啊。”
我与折淑妃觑着权德妃的眼色,往另一条小路上走,企图寻一个平静之所,好生详谈一番,避开那些见着我等随即行礼的低阶嫔御。
权德妃领着我俩一路奔赴白鹤羽园里头的茧凰亭,惬意入座之后,才娓娓开口道来,“皇后娘娘经此一事,已然转变了心性。你们只看她今时今日的旁敲侧击,便可知晓她心里头不复当日的宽厚。只怕她今时今日一旦遇上嫔御、宫人违背宫规或忤逆犯上之类的事宜,会采取非常手段。若非当日她过于随和,只怕无人会算计到她的头上。今时今日,她看清了这一点,自然有所改变。”
我喟然一叹,接下去道:“不然便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折淑妃低头沉默片刻,嘴角忽地开出一朵淡淡的微笑,语气却是夹带上了冬日寒凉北风中的飞雪,一朵朵慢慢将人的内心尽数冻住,难以融化半分,“皇后娘娘能转变如此,倒算得上系御殿之福了。若非当日皇后娘娘格外宽厚,只怕申庶人绝不会如此嚣张放肆,一连串的连环计,祸乱御殿至如此地步。”
“说来说去,到底咱们姐妹身正不怕影子斜,如何这般忧虑。”权德妃低头沉默了片刻,随即无谓地笑道:“你们且看看当日与陆氏一同晋升的冷良人,今时今日受陛下冷落至此,地位低下,能每日行晨昏定省之礼,得见皇后凤容一面,可算得上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若非正四品良人之位,只怕她会逐渐被人所遗忘,彻底消失在御殿之内。”
方才椒房殿内,我曾环顾四下,自然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始终默默无闻的冷良人。我初次觐见中宫当日,陆氏因孕晋为贵姬,她亦水涨船高,自中才人晋为良人。可惜的是,经此一事后,御殿之内再无她的身影。从那一刻起,或许更久之前,她在御殿之内便系一介若有似无的存在。御殿,固然富丽堂皇而金堆玉砌,到底归吾等这般地位的嫔御所有。对于她这般无宠无阶的嫔御,实在不过一介受苦的牢笼。
“除了冷良人,还有恪贵人、仲娙娥、仰娙娥、冯侍栉、陈侍巾、贾御女等人亦如此下场。若非每日晨昏定省,只怕无人注意到她们的身影。说来,只怕我今日不提,你们甚至记不起御殿之内还有这么几位嫔御吧?”说着,权德妃嘴角一抹平和的笑意,却引出了我与折淑妃的尴尬一笑。
折淑妃收了笑意,随即道:“我晋为嫔御的日子迟,自然不记得冷良人之事。然则,身居内御之位时,我却是听过传言蜚语的。若非当日琅贵妃暗示陆氏假孕,只怕陆氏不得如此下场。”
“陆氏如此为人,纵使没有琅贵妃的计策,她依然不得好死。”我径直开口,一语中的,惹得她们二人纷纷侧目。
“当日御花园掌掴一事吾等早已知晓,婉长贵妃你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再者,逝者已逝,何必拘泥于过往呢?”折淑妃、权德妃疑惑地劝慰道:“依我俩素日所见,你并非如此斤斤计较之辈。”
我无所谓地一笑,“我自然不会与一介逝者计较。然则,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孽。当日,纵使恩宠深厚如琅贵妃之流,尚且待人和颜悦色,而她不过晋为贵姬而已,随即摆出了大架子,岂非寻死?御殿之内,除却冷良人,再无人与她交好。她当日落难而无人为之求情,可见系佛家所云‘因果报应’。你们且看昭贵姬素日为人,自然知晓她们二人会有今日如此不同的下场,实则早早注定了的。”
见我提及贞贵姬,权德妃点点头,赞同道:“昭贵姬如此冷淡的性子,品行却是优越出众。固然不受陛下宠爱,到底咱们皆时时与之来往。”
“妾妃不曾有贞贵姬深交。然则近几日所见,只觉贞贵姬系一介讲求公道之人。”折淑妃细细回忆着,絮絮道。
“我与贞贵姬当日曾有过一面之缘。”我与权德妃同时说出这句话,一时过分巧合,不禁互相对视一眼,不禁笑起来。
折淑妃目光在我俩身上徘徊,诧异道:“难不成二位姐姐当日一同前去拜访贞贵姬?”
吾等摇摇头,依着权德妃示意,我先道:“当日,魏庶人尚为魏贤妃,我探视完她之后,途径清宁宫,一时起了兴致,便进去了。”顿了顿,解释一句,“彼时紫氏尚为瑛贵嫔,曾亲口对我提及昭姐姐身患赤白癜风多年而形状可怖、毫无恩宠,我遂命倚华取松香来,自己入侧殿凸影轩拜访探望。凑巧,竟叫我遇上了知音。可见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说罢,看着权德妃。
在我与折淑妃的注视下,权德妃不过淡淡一笑道:“我当日初初入宫,朝谒中宫出来之后,一个不当心,崴了脚。若非尚为叶丽人的昭贵姬与我同行,凑巧懂得一二分的按摩之法,只怕我这脚自此瘸了亦未可知。”
我与折淑妃瞪大了眼睛,吃惊之余,万般疑惑地问道:“瘸了?当真如此严重?”
“依着葛御医的诊断,确实如此。”权德妃点点头。
折淑妃思量一番,“姐姐当日如何这般不当心,竟至如此地步?”
我念及不久前的事,提醒道:“当日,德妃姐姐亦曾不当心,落水孤树池。若非尤源校一时在侧,只怕尚且不知变数。”
权德妃点点头,口中无所谓道:“每个人都会有一时出错的时候。你且看秋紫与朱襄的例便是。皇后尚且如此,遑论我了。曾记得当日妍贵嫔尚为妍姬,特意前来德昌宫拜访,离去之时亦不当心,差点掉落水池里。”
我点点头道:“姐姐当日曾对我提及,她一出了白石桥便觉脚滑。幸而最后有惊无险,只丢了一条绣有夕颜的帕子。”念及袅舞,心头不禁感伤起来。
“御殿之内,孰能保证这一桩桩一件件皆系意外而非人为?”折淑妃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微微吹吹凉,随即啜饮一口。
此言一出,叫我俩一时为之语塞,不再多言。
最后还是权德妃打破了这一场僵局,强自笑道:“我原以为出了这样的事,太子会一时心绪不宁。毕竟有这样一位生母,他心底里头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孰料自从来了我安仁殿,竟只字不提申庶人之事。对我极为亲昵,待嘉和亦甚是友善。说起来,倒是我多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