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端坐椅上啜饮,任肃静弥漫听风馆约一炷香,眼见下面宫人双腿微微颤抖,我方冷漠启唇,语气冰肃,如法炮制当日对莺月的警点,“身为宫人,行事周到固不可少,但首要不过‘忠心’二字。你们若忠心服侍,我自不会亏待你们。不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御殿之内可最不缺宫人。”此言一出,连带着衣裙上的樱草色栀子暗纹亦深沉不少,乌压压似一片盛夏漆黑的夜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众人面上一凛,齐齐道,语气极恭敬庄重,“奴才(奴婢)一定誓死效忠主子,绝不背主求荣、忘恩负义。”
如此,我方温和破颜,吩咐她们起身,命莺月将金银赏赐下去。
以威势镇压,再以金帛奖赏,双管齐下,恩威并施,许能镇压住她们——娘亲在家时总这般教导,此法通用御殿、前朝。
闲坐歇息片刻,外头承文尖细着嗓子高声禀报琽贵嫔有赏。
我忙敛衽收袖肃衣,亲自出门迎接,只见外头一内御身着深红色内御服,姿容灵妙,身姿修长,气度不凡。
眼见她正欲上前行礼请安,倚华在旁悄声耳语道:“主子,此乃琽贵嫔身边的首领内御,芙琨。”
御殿规矩:每位嫔御身边皆有一位掌事内御。一宫主位身边除掌事内御外,亦有身担一宫职责的首领内御。
我忙上前亲热扶了,拦下了她的礼,恭敬而亲密地称呼一声,“芙琨姑娘。”
芙琨亦无推辞,客气受了这一声,深红色的衣袖一挥,身后内侍随即抬上三大盒礼物,皆银丝描边,上嵌红珊瑚,雕琽贵嫔最喜爱的芍药图案,轻纱扎结,轻盈纷乱,得体含笑道:“娘娘特意命奴婢先来给婕妤主子送礼,还望主子笑纳。”
乍一看,只觉礼盒上的芍药图案颇似花王牡丹,应了那句“风雨无情落牡丹,翻阶绣燕满朱栏”。
“烦请姑娘代妾妃转达谢意,午后妾妃定亲去叩谢。还请芙琨姑娘用杯茶,歇歇再走。”闻得‘先’字,我固然微诧,心内更多的却是受宠若惊,然则面色却是流出感动之色,樱草色妆花缎的宽大衣袖如一只蝴蝶般飞扬起来,引领着芙琨入我听风馆的大门休息片刻。
芙琨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内御,见此情状,面不改色,不过微微行礼,淡笑稳妥道:“奴婢还要赶去给其她主子送礼,辜负主子盛情了。”
尚未使眼色,身边的倚华便机灵呈上两封银锞子,芙琨不动声色收下,流利地纳入袖中,躬身告退,神色自然。
“适才奴婢未征得主子同意,径直取二封银锞子,还望主子见谅。”目送芙琨离去后,重回暖阁内,倚华福身请罪。
“无妨,我该谢你才是。琽贵嫔身居高位,认真计较起来,她身边的首领内御芙琨收下这二封银锞子理所应当。”我赶忙伸手,虚扶起她,毫不在意。
倚华起身后,安然垂首,并无得意之色。
正叹倚华机敏谦逊时,中宫并其她嫔御的赏赐亦如流水,源源涌入听风馆,直将偌大库房堆满五分,红绸结似无数赤蝶纷飞翱翔,描出华丽富贵之象,至午膳前方毕。
其它的自不必说,独独瑛贵嫔所赠的缠丝水晶玛瑙盘尤为精妙,晶莹剔透如水晶,色泽流光似水,如同湖泊之色隐含其中,微风涟漪之下尽显温波之色,焕发博|彩生机,缠丝之态浑然天成而具天工造化,里头的图案错综迷离而繁复精致,工匠之心巧若天成,令我欢喜了许久,不住地拿在手里把玩。明间内,竹春、霜序、星回打开其它礼盒,尽为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显出凡俗的富贵荣华。
眼见众人面露艳羡,我亦嘴角扬起喜色,却不明显,免得叫人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只吩咐他们将礼盒置好,抬入库房登记,自己径直入东暖阁歇息,褪下杏黄色湘绣栀子雪白薄纱滚边披帛,交由霜序收拾了去,斜倚在榻上,与倚华、凌合闲话家常。
“倚华,你多大了?”
“回主子话,奴婢记不清了,只约摸四五岁便入宫,早先服侍玶太妃,后被派往合璧宫守宫。”言毕,恭敬行礼,不卑不亢。
闻言,我不过微微惊讶便释怀,含笑端起远山含翠青瓷茶盏,呷一口,颇有兴致地转头问道:“凌合你呢?”
“回主子,奴才约莫七岁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早先与另一内侍一同当差绐缜阁。”凌合面色平和道。
“二十年?如此说来,你们皆无机会承欢膝下了?”不知怎的,瞧着她俩温和谦顺,我忽想起娘亲来,口中情不自禁哀叹一声,以指腹摩擦盖口,微微粗糙的触感令我有一丝丝的灼痛,眼瞅着日光透过桃花纸照射下来,在地上开出一朵绚丽明亮的火花,仿佛心头亦被燃开一个洞,“我生父与我姐妹俩自幼分离,后来好不容易相聚,孰料不过几日的功夫便撒手人寰。如今,若非娘亲离世,我与长姊亦不会双双入宫,以色侍人。”语气颇落寞。
闻言,凌合嘴唇嚅嗫一下,垂首道:“奴才自幼父母双亡,只年幼时听父母说起曾有一个姐姐,可惜早早走散了。”
“奴婢——”倚华微微停顿后方迟疑着说道,语气落寞,“自幼便跟着一群乞丐四处乞讨,而后才入宫。如今,连父母可还尚在人世亦不知晓。”语气愈加低微。
原来如此,原来大家都是无福之人······
醒过神来,眼见悲上心头,我忙止了话头,抿着嘴,淡淡瞧着茶盏上的远山含翠图,她俩亦不再作声,忙着摆才送来的菜肴。
用过午膳,“主子——”一道欢声响自门外,莺月一入内便行礼,笑嘻嘻道:“奴婢已吩咐承文他们将礼盒安置好,可要备一份送去吐月阁?”
之前我曾稍稍留意,吐月阁房门紧闭。共居枎榕殿时,素欢如从未主动提及自身琐事;闲暇时,她亦从不外出;教引嬷嬷所授,她一点即通;选秀时,她清冷如冰,实难叫人看出品格。
低眉沉吟须臾,我抬眼,对莺月吩咐道:“不必,届时我亲自送去。”
慵懒午睡方起,梳妆毕,不多时,我领着莺月二人起身往正殿走去。
“主子,可要带上祁门茶?奴婢素闻琽贵嫔体质阴寒,需用红茶暖胃。”临出门前,莺月欢快上前,言毕,面色微绯。
闻言,我哑然失笑道:“难不成娘娘自己无好茶叶?”
“好歹系主子的一片心意呀。”莺月微微红了脸,尴尬不已。
倚华在旁打了个圆场,温和含笑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若送些俗物,只怕娘娘未必入眼。主子不若送些心意。奴婢听闻,琽贵嫔每日取丁香半两、桂心一两捣细,罗为散,于用膳前以热酒调下一钱,治心痛不止之症。其她主子娘娘御送来的礼物中便有丁香。主子您看呢?”
我心下早有此意,瞧着倚华,目光颇赞赏,吩咐莺月道:“你且取些温脾胃的丁香并外宫时我亲手绣的双面绣冰清芍药帕子送去,聊表心意。”
莺月应一声,下去了。
待莺月取了手帕,我扶着倚华的手,绕过月牙池,遥遥可见正殿匾额赤金写就‘愫樱殿’三字,五面阔,黄琉璃瓦歇山顶,檐角五走兽,檐下单翘单昂五踩斗栱,正房厢庑小巧别致,却不见羽林卫戍守,只有一内御侍立其下,玲珑身躯,眉目机敏沉稳。
见我面露疑惑之色,倚华在旁小声解释道:“娘娘素来不喜羽林军戍守殿门,声称一见便生戾气,故而由内御戍守正殿门口。此乃娘娘贴身掌事内御,芙环。”
我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走近几步。
见我上前来,芙环含笑行礼,“奴婢芙环,参见林婕妤。娘娘已在殿内,请稍候片刻,待奴婢通传。”
我嫣然回礼,“有劳芙环姑娘。”
须臾,芙环出来福身行礼,口中恭敬道:“娘娘有请林婕妤入内。”言毕,引我入内。
一入明间,迎面高悬‘德成柔顺’樟木匾,足下红毯直通正座,底下墨亮金砖清黑晶透。殿央摆一青绿古铜缠枝芍药翠叶熏炉,华贵典雅,墨绿花枝绕碧叶,盛华芍药显芳冽。
倚华在旁轻声解释:琽贵嫔命人日日摘了嘉德宫外沉水樟叶投入炉中,是而愫罂殿内浓淡雅郁之味终日不散。
朱漆描金雕百鸟朝鸾祥云纹填漆樟木宝座上,一张青金绿广绣青鸾献舞蜀锦软坐蓐以七色彩线细细勾出青鸾轮廓,以画工手法穿针引线描绘出艳丽身躯,神采辉煌,栩栩如生。
下溜两排朱漆描金南枝彩翟百子纹填漆樟木靠背椅,深红嫣婉,上摆块块绯红广绣百花团簇蜀锦坐蓐柔软舒适,间以朱漆描金嵌螺钿青鸾团刻云腿细牙樟木高几,俱备茗碗瓶花。
左拐入西次间,左右朱漆描金花卉纹婴戏莲花樟木小几各摆缠枝芍药瓶,清贵雅致,迎面一张朱漆描金彩绘和合二仙填漆樟木大圆桌,阔朗宽圆;上铺一嫣红广绣百子松青蜀锦桌垫,垂下丝缕红珠流苏;四周一圈朱漆描金镂鸳鸯戏水填漆樟木小凳,精美细致;旁侧香几上摆一紫金浮雕博山炉,香烟漫漫,恍若仙境。一旁挂着天水碧七彩线细纱帐,绣有密密麻麻的碧色芍药丛,清淡碧柔,将樟香拦截在外,似春雨浓雾,弥漫不进帐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