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举,固然分外宠爱我,到底为我树敌颇多。前朝卜长贵妃亦不过屈居其位而无封号。如今,我不过于子嗣上有一女,兼为国祈福一载罢了。如若我顺利晋升为婉长贵妃,只怕于明理不合,无人心服。
皇后此言劝解之下,倒化去了不少诸妃心头的不忿。折淑妃儿女双全,于位分上亦屈居于我,遑论我只有一女而已。论及皇子,固然折淑妃二女双全,亦有敛敏、婺藕的青雀、高明。
皇帝尚在我第三次有孕之时,便意欲册封我为婉长贵妃,如此恩宠令人畏惧,甚为不安。
云昭容喜笑颜开,欢喜恭贺我道:“那妾妃便先行一步祝贺邻倩夫人来日诞下双龙戏珠,荣登长贵妃之位了。”
柔妃、懿妃连忙附和,对我关怀道:“此乃邻倩夫人对陛下的赤诚之心,叫人如何不敬佩?御殿之中,恃宠生娇之人数不胜数,邻倩夫人以身作则,接连怀有身孕而安宁自谦,可谓起了个好榜样。”
皇帝愈加欢喜,拉着我与折淑妃的手入座,龙颜大悦,一壁道:“玉霏身为御殿第一权妃,当真名不虚传,可谓名副其实。”
‘御殿第一权妃’的称呼,我早已忘却。如今,皇帝一提,我便顿时想到了被幽禁安乐堂的魏氏。当日的琽贵嫔何等风光,终究落了个株连九族的下场。如今,这位置上换了一个人,能风光到几时?念及此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我的异样,皇帝握紧了我的手,关切问道:“怎么,受凉了?”
“无碍,不过一时之故罢了。陛下,且容妾妃先行告退,此地甚是寒凉。”我笑容柔和,语气婉约道。
皇帝松然笑道:“也罢,你且先回去,朕今晚去看你。”
我行礼告退。
敛敏、婺藕亦道:“妾妃先随邻倩夫人一同回去了。”
皇帝微笑道:“也好,你们三姐妹一同回去也好做个伴儿。”
回了居所,一落座,敛敏随即语气沉沉道:“今日陛下的举动,可算是将你置于水火之间,叫咱们来日如何应对?连华贵姬亦不过恭贺了你一番,便得了如此好物。只怕来日——”语毕,面色忧忧,愁眉紧锁,尽数凝结成殿内大瓮中承载的散发着寒凉之气的冰块,有死一般的寂静无声,似黑白无常的面孔,洁白到惨淡无关,竟较冬雪更甚一筹,寒冷的湿气侵入肌骨,显示出一片颤抖不已的冷意来,似冬日的黑夜一般,将冰雪覆盖住,余下无尽的觳觫与残酷。
我略感身子微凉,便吩咐倚华为我披上一条纯金线轻纱七彩湘绣镂空芙蓉锦团披帛,落座椅上,唏嘘一声,叹出一口气,目色忧愁,手中搅动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只不曾入口,“为着祈福一事,我这贵妃的位子尚未坐热,如今,又来了长贵妃。陛下对我的宠爱当真叫我无法自处。”
“当日,自婕妤晋封婉姬,之后便系婉嫔、丽人、贵姬、昭仪、贵嫔、婉妃、玉真妃,继而是如今的婉贵妃,你这一路顺顺当当,倒不曾遇上磕磕绊绊。”敛敏回忆往事,叫我亦历历在目,自嘲自笑地含了一口西瓜蜂蜜冰碗里头的甜水,甚是清凉道:“除却瑶华宫的那一载年华,只怕你的这份恩典,无数人惦记着、眼红着。”一壁抚摸着颈上皇帝所赐的一条雕宝珠山茶镂嵌东珠岫岩‘礼’字坠碧玉项链,感叹着当日的坎坷。
这条项链,不过系复宠有孕后,皇帝赐予敛敏诸多珍宝中最为华丽珍贵的一样而已。自然,其中也有已逝的穆庄怀后的扶持,这才有了这项恩赐。据闻,此乃当日怀帝专为愍帝生母——穆温怀后请人特别打造琢磨的一条项链,取‘冬雨明礼’之意。
我垂下睫毛,搅动着里头已经毫无冰块的酸梅汤,仰头将其咽下,感受酸甜的滋味在唇舌之间萦绕,这才一字一句道:“她们或许认为我一路顺顺当当,然则其中有多少暗箭可谓防不胜防却是一无所知。为着陛下的恩宠,只怕来日纵连皇后亦会忌惮于我。”
敛敏点点头,吃了最后一颗西瓜之后,放下手中的冰碗,赞同道:“我亦料着了。今日皇后虽说在旁附和着,到底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至于折淑妃,亦复如是。皇后如今所有的遗憾,尽数落在子嗣上头。哪怕出了一位帝姬,只怕她亦会心满意足。”
婺藕亦赞同,一壁挖出一颗颗西瓜摆在装有冰块的珐琅瓷盘上,一壁点头说道:“你离开御殿的那一载年华,皇后抚育鸾仪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尽心竭力地呵护。我见了都恍惚鸾仪系她亲生。可谓尽心竭力。若非如此,只怕你当日绝不会将鸾仪交托于她。可见你高瞻远瞩。”面容甚是安慰与赞同。
“是啊。鸾仪自你离开御殿后,每每深夜寂静之际,便会哭着找母妃。若非皇后那般耐心地安慰劝说,只怕鸾仪定早早哭瞎了眼。待过了时日,皇后便与鸾仪情同亲生母女那般。说来那几日,皇后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每见到人,亦笑容三分,时刻与鸾仪不离左右。”敛敏一壁回忆往事,一壁用银签子插其一颗婺藕才挖出来的西瓜,咽下肚之后,方缓缓解释道。
“我亦曾料到皇后的慈母之心,故而我在前往瑶华宫之前,将鸾仪托付给她。我原本想着,你们二人皆诞育了皇子,自然自顾不暇。而皇后,为人和善和睦,位分尊上,且无子嗣,自会将鸾仪照料得妥妥当当。”我颔首,瞧着大瓮里头冒出白雾一般的冰块,一如我入御殿第一日那般清凉,甚是舒心。
“皇后的和睦慈爱自然系众人亲眼目睹的。然则,在你这份恩宠面前会否变味,那便不得而知了。依照清歌你当下的恩宠,来日若当真诞下一位皇子,只怕会叫皇后愈加不安。你尚且未诞下皇子,陛下便已然有册封你为婉长贵妃的打算。可以想见,来日你定会成为大楚第一位有封号的长贵妃——势头远胜当年的长贵妃卜氏。”婺藕一语中的,眼见着西瓜一颗颗摆在冰块珐琅盘上,随即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举起银签子,插了一颗入口。
敛敏显见了然于心,搁下银签子,将冰块尽数化成水的冰碗端起,一口饮下肚,呼出一口气,语气淡淡道:“来日,若陛下意欲行废后一事,立你为后,只怕未为不可。”
乍听此言,我惊得手中的茶盖‘叮咚’一声落下,里头的茶汤险些溅出来,忙问道:“陛下总不能只为了立我为后便行废后之举吧?”
“如何不能?御殿之内,只要陛下愿意,如何找不出皇后的差错?然则依照如今这形势看来,儿女双全的折淑妃尚居你下首,遑论来日的皇后了。只怕皇后一想到这个,便会忧心不已。黄氏一族的尊荣,可全寄托在凤座之上。”婺藕眉宇间浮上几缕愁云,一壁接连不断地将浑圆的西瓜果肉送入口中,一壁摇摇头,语气艰难道:“若当真如此思量,只怕皇后对你······来日定会行动艰难。”
我亦曾思量,折袅拂、素欢如、夕泽、我四人容貌皆与前朝的湘贵妃颇为相似。然则,若论及最为相似之人,当数夕泽。若皇帝意欲立新后,可不得扶持夕泽上位么?如何轮到我了?固然我早早侍寝,资历深厚,如炾王所言,到底不过神似七分,如何能与夕泽相比?
待到我腹中的身孕有三个月时,皇帝特地举办了一场芙蓉宴,庆贺我三次怀胎。
夜幕垂下,暗沉沉如同一块幕布,遮住了天际,皓月当空,撒下满地的月华如水,如同一圈圈涟漪泛起了纹路。晶莹剔透的水晶殿内,人声鼎沸,御殿诸妃皆来齐,众宾酬客,推杯举盏,举目望去,皆是珠钗簪环,丽人淑媛,甚为热闹欢喜。笙歌曼舞之中,丝竹管弦之内,舞姬的舞姿极尽妩媚之姿、妖娆之态。
“今日这舞,不知系妾妃看多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不如那年柔妃于琉璃宫外的月舞。”婺藕恍若怐愗一般,来了这么一句,不再多看舞姬的舞姿。
“如儿的月舞自然美妙。遑论你,就连朕亦思念得紧。只可惜,如儿如今身子虚弱,再不能舞了。如若不然,朕定与诸妃一同观赏。”宴席之上,皇帝远远注视着柔妃温和圆满的面容,甚是深情。
柔妃报之微微一笑,眼底一抹失落。
“当日柔妃作‘霓裳羽衣舞’之时,妾妃在旁瞧着,可当真惊为天人。”惠妃见状,出声道。
当日,东项四女入宫,宴席之上,柔妃编排的《霓裳羽衣舞曲》场面宏大、轻歌清舞、华丽典雅、声曲漫调、歌曲精妙,不光令东项使者叹为观止,亦叫御殿诸妃念念不忘。可惜的是,柔妃自此之后身虚体弱,举止甚为艰难,不如往日灵活多变,故而一直不曾再舞一次。
“惠姐姐的记性可真好。”我在皇帝身旁笑语连珠,“当日东项四女入宫,齐齐位列正五品嫔,可谓荣耀锦簇。如今,平庶人远在乐善堂,只余下宁贵姬、安贵姬、伊泽良人而已,可谓四方平定转为三足鼎立,显见咱们大楚与东项国之间,关系紧密而亲切。”依依看向皇帝,语中饱含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