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故作镇定地安慰道:“苾挈无需多虑。你母妃身子尚好,然则难得需要休息。今日母后与你二位母妃前来,不外乎探视一番你母妃。既你母妃正兀自沉睡着,须得好生休息,自然不好多加打扰。说来苾挈你近几日看你母妃,可有蹊跷之处?”
此言一出,我的面庞之上亦多了几分凝重。
苾挈见皇后如此安抚,心思不由得宽慰了几分,随即回忆起来,一壁转动着眼眸,细细思索着,一壁断断续续道:“似乎,昨日前往未央殿之前,母妃曾经与伊泽母妃有过一段来往。”
吾等三人交换了一番疑惑的眼色:中毒之前,权德妃竟曾与出身东项的伊泽良人有过来往?
“后来伊泽母妃吩咐自己的贴身内御金莺往袭芳舍取来一些东项的刺绣与图画,还说明岁待我与鸾仪姐姐下降时,定会奉上最好的清酒。”嘉和帝姬细细回味着,顿了顿,随即道:“后来,母妃与伊泽母妃相谈甚欢,更提及待会儿便会往未央殿去。听闻此话,伊泽母妃这才赶忙告退。母妃笑着送她至仪门外,回寝殿更衣梳妆之后,这才吩咐荷华姑姑好生看护着我用晚膳,自己一个人领着莲华姑姑去了。其它的,再没有了。”
眼见从嘉和帝姬口中问不出什么话来,皇后只得安心抚慰着,劝说她回自己住所歇息。
嘉和帝姬依礼离去,留下一番话,叫吾等将所有的疑心尽数放在了伊泽良人的身上。
“婉长贵妃,会否——”折淑妃犹豫之间,看着我,只说不出下一句来。
我干脆利落地摇摇头,断然否认道:“伊泽良人品行兼备。若非如此,只怕她这心思绝不至于叫她至今不及贵姬之位,隶属她们三人之末。何况,若当真系伊泽良人所为,系她下的毒,只怕嘉和帝姬一句话便会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她若意欲真心毒害权德妃,绝不会这般光明正大。”脑海中思绪被一层层揭开。
皇后亦赞同地点点头,“依本宫之见,婉长贵妃所言甚是。若真凶当真系伊泽良人,只怕这嫌疑未免太过显眼了。”
“既如此,还会有何人有此机会对德妃姐姐下毒?”折淑妃不由得琢磨起来,随即深思熟虑一番,到底无果,不免泄气地摇摇头。
“今日之事,只怕绝非一时半刻能够调查清楚。咱们不若等到永巷令、刑部探查得知一些线索了,再好生琢磨才是。”一句话,叫她们两人皆赞同,随即回了宫。
权德妃中毒一案掀开了御殿又一层危机重重的场面。每日里头,皇后与我俩若非为着嘉和帝姬与鸾仪的婚事奔波劳碌,便系为着权德妃中毒一案而日夜操劳。为着此等缘故,皇后特地暂时中止了诸妃往椒房殿每日晨昏定省之礼。皇帝不欲诸多嫔御知晓权德妃中毒一事,未免人心惶惶,便特地下令严禁一应知情人私下随意讨论此事。
其余诸妃眼见权德妃尚未病愈,二位帝姬下降的婚事已然在筹备之中,固然有些微的疑惑,到底准备了无数礼物赠予我、权德妃。皇后见状,再次下令:二位驸马人选尚未择定之时,诸妃无事不得惊扰权德妃。
鸾仪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念及当日稚子之语,不由得绯红着脸,连夜闯入我的寝殿,问道:“母妃,孩儿离及笄之龄还有一段时日,如何今日便——”
我不欲叫她知晓权德妃中毒而为之冲喜一事,免得她心里头起疙瘩,故而决心暂时瞒下一切。
此番,在初夏微风的吹拂下,固然不甚寒凉,见她一身单薄的寝衣,不由得心疼起来,怕她会染上风寒,微笑着将她拉进我的被窝,与她双手交缠在一起,感受着上头传来的微微的冰冷感,呵护着她稚嫩的双手,细细温暖着她这一双小小的柔荑:原来,当日那个自我腹中孕育出来的小小婴孩,今日已然长大了,已然到了嫁做人妇的年纪了。自此之后,她亦有福分诞下子嗣,成为别人口中的娘亲了。
念及娘亲,我不由得微微一愣:或许当日的娘亲亦不曾想到嫁做人妇之后,她会为父亲诞下两位婴孩。一个面庞酷似她,一个面庞酷似父亲。可算是成全了上天的姻缘福分。论及样貌,我酷似母亲,有九成像,娇俏果毅;袅舞的面容亦与父亲一般无二,至少有八成像,庄重温雅。
眼见我俩如此长成,娘亲看着恬静庄重的袅舞在她身旁做着卖予她人充作家用的精细刺绣活计,时不时会看得出神,连手中配色的丝线掉落在地亦不曾察觉,继而喊出父亲的名字。每每这个时候,我便心底明了:娘亲这般痴情的一颗心,来日若传到了我的身上,只怕我亦会深受情愫恩爱之迫害,继而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依着今日的情状看来,或许,袅舞才是那个秉承了娘亲一片痴心的孩子,而非我。论及我的心思,固然今时今日我曾身心俱疲之下染上心病,到底不似袅舞那般隔绝尘世。然则,认真计较起来,倘若鸾仪一时半刻忽地离我而去,我会如何?念及此处,我不由得愣住了。
眼见我面色发愣,随即拉了拉我的衣袖,再次悄声而严谨地问道:“母妃,怎么了?”
我急忙回过神来,掩饰着对鸾仪和颜悦色地微笑道:“你系你父皇最钟爱的帝姬,连一母同胞的烟曙亦不及你。你的婚事,父皇与母妃自然是要好生商议再做决策了。如何会这般轻易就叫你下降?何况你与嘉和同一岁诞生,如何会只考虑你一人的婚事?若非为着双喜临门,只怕母妃与母后亦不会如此费时费心。”
一番话,说得鸾仪面红耳赤,转过头,嘴里嚅嗫着,掩饰着说道:“儿臣还打算在母妃身边多陪伴母妃几年。”眼中满是数不尽的欣喜与羞涩,一如当日得知我与袅舞能够入宫为妃那一刻的心绪。
我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起来,笑容中夹带了几分失去女儿的感伤,“母妃如何不知道鸾仪你的心思。然则女孩子大了必得嫁做人妇。如若不然,只怕耽搁了一辈子,会被人笑作‘老姑娘’!”说着,玩笑话一般,刮了刮她娇嫩的面颊。
躺在我身边的鸾仪也不知道是被炎热的夏夜闷出满头的大汗,抑或是被我的话捉弄得面红耳赤,一下子面颊通红起来,将头埋在薄薄的锦衾里头,尽显羞涩之姿,仿佛我年轻时候的样貌。
细细看了良久,“母妃取笑儿臣了。”闷在薄薄的锦衾里良久,鸾仪才娇羞涩涩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怕她一时闷坏了,随即揭下薄衾,捧着她与我格外酷似的脸,似乎能看出娘亲当日的容颜,对她面有不舍地细细解释道:“母妃也不想。然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系自古以来的旧俗,何人能够避免?你放心,母妃一定为鸾仪寻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儿郎,比你太华姐姐的夫婿——闻妥还要出色。”我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鸾仪羞得急忙再次用薄衾盖住自己的脸颊,随即拉下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仔细认真地问道:“那苾挈妹妹呢?德母妃也会为她选一位最好的男子汉作丈夫么?”
听闻嘉和帝姬的名讳,我念及权德妃的病症,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忧色,随即道:“这是自然。无论儿子抑或是女儿,皆系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母亲不心疼孩子的。”
“那我将来的夫婿会比苾挈妹妹的还要好么?”鸾仪的眼中熠熠生辉,仿佛数万星辰同时璀璨闪烁其中,譬如九天银河,月华如水。
我不觉好笑起来,刮着她的鼻子道:“你这个鬼灵精啊。”说着,暖暖抱住了她,阖上眼,惬意地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感受着鸾仪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松弛与紧绷,仔细保证道:“母妃来日一定会为鸾仪选一个世间最出众的驸马。”
“那我与母妃可说好了。”说着,我感到怀中的鸾仪用一根细嫩的手指死死钩住了我的小指。
想也不用想,我随即回钩住了。如此,甘眠到天明。
近几日,为着查案之事,我吩咐凌合、梁琦一力在旁辅助我彻查权德妃中毒一案,一壁明面上与皇后、折淑妃一同商议鸾仪与嘉和的驸马人选。放眼望去,满朝文官武将众多,子嗣亦颇为繁盛。然则天下父母心皆一般模样,总将自己的孩子看得最重,无论何等人物,总能挑出毛病来。故而此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没个完。
权德妃只知自己身染病症,不知自己系遭人毒害,故而时不时一时振奋起来,随即与吾等一同翻看驸马人选。吾等亦不欲叫她为此事忧心,故而皆瞒着她。为着此事叫她人传入权德妃的耳朵里,叫她不利于养病,皇后只叮嘱权德妃在安仁殿内待着便系,养病要紧。为着权德妃出不来,每每皎月、皓月呈上新的驸马人选,我与皇后、折淑妃一律聚集在德昌宫内,与权德妃一同商议二位帝姬的婚事。
今日,鸾仪与嘉和的婚事固然并非皇帝这一朝长公主的婚事,亦算得上双喜临门,何况皇帝亲自特意下旨,鸾仪的妆奁效同长公主例,与当日的卫长公主一般,以示隆重与宠爱。为着不叫人说厚此薄彼,更为着安抚权德妃与新罗小国的心,更沾了鸾仪的福气,嘉和帝姬的妆奁与鸾仪的一般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