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件丧仪的事迹告一段落,我只觉麟德八年的春日,固然绿意盎然,鲜活一片,到底来得尤为迟缓,令人不禁感叹起“物是人非”四字来。
为着冲喜,但又碍于穆温怀后刚过世不久,仅仅华嫔一人晋为中才人。
莺月听闻此等消息,不由得纳闷起来,嘀咕道:“云中才人固然得宠,到底不及折昭仪与夕丽人。怎的丧仪事后,陛下头一个晋封的人会是她?”
我嘴角含了一缕笑意,并不言语。
倚华一壁为我梳理三千烦恼丝,一壁道:“是啊,在陛下心中论样貌,夕丽人居首;论出身,有懿贵姬在前头;论恩宠,亦比不过折昭仪······诸如此类,云中才人不过末流而已。固然连折昭仪与夕丽人尚且未得晋封,到底如今朝政繁忙,甚为紧急,陛下仰赖云家众臣方行理大事。如此情状,云中才人的位分自然要晋一晋。何况,如今的从三品贵姬之位尚有四位空缺。只怕不日待云家众臣立下大功,便系云中才人身居一宫主位之时。”
“倚华你这消息可是听承文打听来的?”我起身离座,转头肃穆道:“连前朝政事亦放在心中,只怕不解你心意之人会以为你企图凭一介内御之身干涉朝政。届时,纵使本宫亦保不了你。”
“谢娘娘教诲,奴婢记得了。”不慌不忙,含笑行了福身礼,顿了顿,倚华补充道:“奴婢不过想着多探听一些事,也好为娘娘排忧解难。何况,承文能够探听来的消息,旁人未必有此能耐,抑或叫人察觉出来。”
眼见倚华如此平和,我心下不禁安心起来:倚华到底资历深厚,经验老道,办事稳妥。
“说来穆温怀后的丧仪上,当真依旧瞧得出敬懿贤太妃当初的国色天香。”我回想起丧仪之上,敬懿贤太妃看似如三十许人,当真担不上‘老人’二字。
倚华解释道:“奴婢幼年时曾见得敬懿贤太妃一面,彼时贤太妃不过屈居璷妃之位,可谓身材苗条,冰肌玉质,花容月貌,远胜玶妃与璹妃,便系如今的庄和淑太妃、荣惠德太妃,且聪明机敏,精通文墨与琴棋书画,更与湘贵妃交往甚好,君恩绵延,远胜诸妃。”
“可惜如今平帝驾崩,纵然贤太妃锦衣玉食,到底失了乐趣,过着平淡如流水的乏味日子。”
“是啊。陛下尚在人世,人人心中算计着;待到陛下驾崩后,诸妃又只得苦苦守着佛堂过日子,为先帝祈福祷愿。”
我喟然一叹,“倒是懿贵姬,早早体会了如此情况。”转口一提,我问道:“说来近几日不知懿贵姬如何?”
“回娘娘的话,懿贵姬这几年来,锋芒渐收,勤于练字,性情愈加稳当。只怕不日,陛下便会册懿贵姬为九嫔之一。”凌合在旁听闻,颔首道。
我笑道:“等了这么些年,她可算是摆脱贵姬之位了。”
未几,晨昏定省之后,我闲闲漫步清宁宫的玉簪园。
春色未老,犹带柔和的暖阳之光。岸边微风细细,吹动着绿柳斜斜飘摇,迎风摇摆枝条,犹如御殿舞姬手中飞舞着的披帛之飘逸。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春光如一幅色彩浓郁鲜艳的卷轴长画,一寸寸铺展开来,蔓延出一片柔和的希望出来。日光下,白雪一般的光泽甚为醉人心仪。
正漫步赏景时,前头传来一声娇弱的‘哎哟’一声,在清晨的宁静中,听来甚为清晰。我与倚华对视一眼,随即往前赶去。待到近了,我才发现系一袭淡紫色轻纱宫装的懿贵姬。淡紫色的轻纱在微风之中肆意地张扬开来,恍若一只曼妙的蝴蝶挥舞着巨大的翅膀,直欲飞到天际之巅,尽显风姿袅娜幽魅,大有不胜之态。
她正安静地被铃兰搀扶着,站在原地,半蹲着,右手捂着右脚踝,面容忍耐而显得甚为痛苦,然则却依旧遮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飘逸云柔之姿。眼角余光里,我注意到一旁有条赤红色的细长小蛇游走了。
铃兰一边扶着她,一边在旁焦急地看着她的右脚踝,只见有两滴红色的血珠儿洇出洁白的锦袜,沾上了懿贵姬的纤纤玉指。
“这是怎么了?”我凑近了,忙问道。
“回婉妃娘娘的话,我家娘娘方才被一条毒蛇咬了。”铃兰哭丧着脸回道。
我当即转头,对凌合说道:“凌合,马上去太医院请俞御医过来。”
“是。”凌合行一礼,匆匆赶去太医院。
倚华上前,与铃兰一同扶起懿贵姬,往一旁的朱漆描金六柱黑瓦亭走去。
凌合脚程快,不一会儿功夫便请来了俞板。自从袅舞避世避宠之后,俞板亦日渐默默,非诏不出。而后经过倚华日日劝解,俞板亦逐渐振作起来,不再萧条度日。
今日,赶到的俞板固然颓废,到底不忘宫规礼仪,端正行一礼,看了看懿贵姬露出的雪白足踝上的伤势,道了一句“得罪了”,随即凑上前,亲口将蛇毒吸取出来,继而取出药箱,利落地配出药粉,洒在伤口上。
我眼见俞板如此作为,心下虽知显然不合常理,到底压抑住了心头的那一声叫喊。懿贵姬亦复如是。
待到俞板包扎好伤口,随即对懿贵姬抱拳道:“微臣方才冒犯了,还望懿贵姬恕罪。”
“无妨。”懿贵姬柔和的面容露出一丝感激,被铃兰仔细地搀扶着起身,语调轻缓舒适,毫无当日的盛气凌人,如同秋日暖阳之下的一朵柔美色调的紫菊,温润之色堪比紫玉。
“微臣已然开了鬼箭羽为娘娘祛毒。”说着,俞板收拾了药箱,将药方转交给铃兰,“还望铃兰姑娘尽早自尚食局司药房取得药材。微臣这便先行告退,为娘娘抓药。”
“有劳俞御医。”观看懿贵姬客气回礼的行径,早已失却了往日的傲慢,显见近些年于礼节之道上亦修习了不少。
我细细打量起懿贵姬来:皇帝多年的冷落,非但没有令懿贵姬姿容憔悴,反而更增添了一份诱人幽香的韵味,甚为袭人,仿佛一朵璀璨夺目的紫色千瓣菊,飞扬起一片秋日的恢弘柔和,惹人注目,令人不由得心生赞叹。
“娘娘一个劲儿地盯着妾妃瞧做什么?”原地歇息了片刻,懿贵姬留意到我的眼神,不觉诧异而羞涩起来,语气柔温地问道。
“数年不曾相见,贵姬的模样倒是越发精致小巧了,不似旁人那般年老色衰。”我笑着,带着三只金镶玉嵌红宝石镶细粒明珠芙蓉花形状的赤金长护甲的手轻轻抚上左脸颊,忽而生出几分感叹岁月之情,“连本宫见了亦心生欢悦之情。”
“婉妃娘娘谬赞了。”懿贵姬由铃兰扶着,勉强站起身,身姿窈窕幽丽,一如往昔,姿容谦逊之际,嘴角微微一笑道:“妾妃如何敢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娘娘姿容婉约怡人,若非如此,怎会得陛下赐封号‘婉’?”
“姐姐的封号亦可见柔德流光之色,何必妄自菲薄呢。”‘柔德流光’令我不禁回想起当日菊园纠纷,目色不禁着重了几分,顿了顿,我含笑道:“听闻不日,陛下便会晋姐姐为九嫔之一,妹妹这厢先行恭贺了。”说着,我行了福身礼。
懿贵姬自若回礼,一如她轻纱宫装上的紫色,自浓郁的深紫色逐渐淡化,转为逐日平和的浅紫色,犹如一簇簇夏日紫藤花垂荫之下,散发出一股柔婉不生汗渍的清凉寓意,平和近人,语气安然道:“纵然陛下意欲晋封妾妃为九嫔之一,到底铁板未定。固然如此,妾妃位分远在娘娘之下,如何敢得娘娘如此大礼。”
“多日不见,懿贵姬于人情世故上倒越发得谦逊了,怪乎令陛下如今日日念念不忘。”我假作客气,轻轻扶起她,语气和蔼。
懿贵姬神色恛恛不已,连忙行福身礼,谦逊道:“妾妃如何担得上陛下如此称赞,不过是陛下可怜妾妃福薄罢了。”
“只看姐姐如今这般品格,便可知陛下缘何对姐姐刮目相看。遑论陛下,连本宫亦觉得姐姐如今分外友善良好。”我嘴角含笑,平和道,一壁扶起她。
“娘娘谬赞了。”懿贵姬仍旧谦卑万分,低眉顺眼。
现如今,御殿嫔御中,唯懿贵姬出身高贵,仅次于琅贵妃。原本入宫之时便颇受盛宠,到底碍于她放肆的行径而消绝。如今,原本鲁莽的品格已然被这御殿打磨得平整光滑,这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只怕懿贵姬来日的恩宠绝不会逊色于我。但愿她的真心依旧如当初那个因为陷害伊掌衣而明显流露出愧疚的懿贵人一样。
“姐姐眼下若歇息得差不多了,不妨与妹妹一同欣赏这玉簪园,亦好过一人独处。”我邀请她道。
“多谢娘娘相邀。”说着,懿贵姬起身,由铃兰搀扶着,缓缓踱步,且行且言。
懿贵姬对我的称呼表现出她到底是御殿苦难磨练出来的人,行为处事谨慎小心。
“妹妹仍旧记得,当日姐姐便系在这玉簪园,被陆氏刁难。”我恍若无意一般,提及前尘往事,细腻柔软的素手一挥,仿佛将当日的情景一一排列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