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御医闻言,当即蹙眉,自中宫身后出列,回禀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一言不得不提。”
“你且道来。”皇帝皱着眉,吩咐道。
“凡女子小产后,少则二十二日,方有月事。”陶御医沉声道。
“照陶御医此言,陆贵姬倒有假孕之嫌了?!”懿嫔瞪大双眼,面容深为难以置信,嘴角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之下的欣喜若狂,仿佛依旧不曾忘却那日的罚跪之事。
陆贵姬大惊失色,虚弱中急忙掀被下床,于皇帝面前披头散发下跪。她原是诞下死胎之后,虚弱至极之人,如此这般举止,自然耗费了她许多精力,一时显得格外狼狈,泣道:“陛下,懿嫔此乃虚妄之言,妾妃绝无欺君之意,绝无——”后头的话愣是说不出来,只一味地翻白眼,几近昏厥。
闻得此言,蹙眉一番,眼中升起一股浓郁的怀疑之意,皇帝负手,深深看了松软地跪坐在地上的陆贵姬一眼,淡淡道:“是否虚言,请太医院其他御医前来号脉即可明辨。”言罢,唤来秦敛,命他即刻前往太医院,请所有御医前来仙居殿。
秦敛出门后,殿内悄无人声,唯中宫安声劝道:“陛下且静|坐片刻。陆贵姬虽脾性焦躁,亦实心无瞒。若当真来了月事,依妾妃看来,亦属体质缘故。当日小产后,妾妃多次遣池雩来探视,倒见陆贵姬身子康复得较常人快些。”
然则据我看来,中宫此刻的面色显得苍白无力,像是被陆贵姬假孕一事震惊到了,心知事关重大、非同儿戏,这才一时不知所措。
“既如此,为何适才霞儿不早提及此乃月事?”琽贵嫔故作疑惑一番,反问中宫道:“众人目睹,霞儿适才可是仔细瞧了池雩几眼!”
“霞儿虽时常进出仙居殿,亦非时刻清楚陆贵姬体质,遑论陆贵姬月事。若论霞儿瞧池雩几眼,许是池雩为人和善,她们二人熟稔之故,是而霞儿手足无措下不自觉瞧了她几眼,这有何妨?”我在旁故作无谓,意图借懿嫔之口揭穿中宫。
“若如婉嫔所言,她们二人颇熟,池雩随中宫一同入内时,怎不见霞儿瞧上一眼半眼?何况血帕藏于木盒内,霞儿端起木盒时,可谓小心翼翼,焉知非明了盒内所藏物之故。”果然,懿嫔丝丝入扣,中计了,不肯轻易放过与我作对的任何机会。
“霞儿乃陆贵姬内御,行为处事小心翼翼理所应当,如此有何不可?”我恍若怐愗,反问懿嫔道,面上立意维护陆贵姬。
“若仅止于此,霞儿为何非得看池雩一眼?”懿嫔瞥一眼池雩,眼色深沉,一力与我辩驳道:“池雩贴身服侍中宫,而霞儿与池雩纵使再熟稔,此举亦显异常。”
我正欲启唇,琽贵嫔插口,息事宁人道:“既如此,不若由霞儿来亲自说明,好过咱们各持己见,争辩不休。”言毕,安抚着瞧了我一眼。
眼见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霞儿哆哆嗦嗦道,声调微弱,面容胆怯,亦清新怡人,“启禀娘娘,奴婢方才并无目的,不过随意之举而已。”几句话说出来,尽显虚弱之色,亦显出几分娇柔之态。
碍于皇帝金口玉言,不多时太医院众位御医已然奔赴上阳宫。诸位御医一入内,当即受令给陆贵姬把脉,而后面面相觑,万分为难,思量不定。
待众口一致,俞板受举荐而出列,面色极难启齿,万分艰难道:“启禀陛下,陆贵姬素无身孕,何来小产后月事一说?”
“怎会!?”陆贵姬原本有孕在身,此刻却闻得自己素无身孕,吓得不知所措,唯恐皇帝迁怒于她,降下欺君之罪,面色惨淡如冬雪,怔怔片刻,惊愕叫道,当即滚下床,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哀哀求情道:“陛下,当日李御医曾为妾妃安胎,妾妃有孕与否他再明白不过。”
“你们可有万分把握?”对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日光静默瞧了半晌,皇帝终于转过头,对着众御医沉着脸问道。
“回禀陛下,微臣与众位御医皆有此把握。”陶札上前,与俞板并列,口气肯定,眉目严肃道。
“启禀陛下,微臣彼时实则,实则——”李御医见状,明知自己躲不过去,只得无奈下跪叩首,惨白着脸,视死如归般恛恛认罪道:“实则受陆贵姬威胁,以小女性命要挟,迫于无奈这才趁慕御医离宫之际为陆贵姬作假证。请陛下恕罪。”
中宫当即痛心疾首,若非池雩在旁搀扶,只怕会身形不稳;琽贵嫔则惊愕万分,不知所措;其余人等异色。皇帝眼眸含山雨之势,几欲噬人。陆贵姬一时惊悚之下,无敢言论,只一味揪襟在胸口,眼中含泪欲坠。
“朕平日看你虽跋扈,倒是个诚心人,孰料竟出如此卑劣手段,以皇嗣做戏谋夺荣华尊位,当真不知廉耻。”眼见外头的日色几近变了位置,皇帝终于开口,眼中却满是厌恶。
“陛下,这,这——”眼见如此,陆贵姬额头之上冷汗直冒,口中结结巴巴,慌不成言。
“陛下,您请看。”我趁势与袅舞亲自扶起呆呆侍立殿门口的绿植,泪流满面之间、我见犹怜之下,掀开她青色衣袖,只见手臂上条条伤痕青紫朱红,与一卷绷带渗透出血珠。
“解下绷带!”眼见陆贵姬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皇帝瞟一眼伤口,沉下一口气,吩咐道。
绿植在极痛苦中,任凭吾等将绷带解下:绷带与先头责罚而出的血红肌肉相连,此刻一解下,露出一道大口,里头肌肤与血肉尽数分离开来,纵然边缘已微微黏合,依旧滴下一串串鲜红血珠来,接连不断,愈加显得肌肤洁白剔透,衬得伤口红彤彤,红肉一露出,便觉赤腻腻,依稀可瞧出正蠕动,极为可怖。
众人或恶心作呕,或不忍转首,或径自掩面······只心惊胆颤,不忍再看。敛敏、婺藕惊愕万分,遍体微颤,着实觳觫。陆贵姬低着头,只不敢抬起来。
袅舞垂首,取帕泣道:“妾妃身为嫔御,纵有几分体面,亦碍于陆贵姬乃一宫主位,不得脱身,只得日日受气。纵然欲为绿植辩解,亦无法子。”
揩了揩两行泪珠儿,霞儿继续添油加醋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早些年近身服侍陆贵姬的内御——宛钰?她早已离世,然并非如陆贵姬所言暴毙,而是死于陆贵姬嫉妒之心。据绿植陈情,当日她得您一句‘素手纤纤’,便被陆贵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后没过几日,悄无声息地做成人彘,给打发了。”泪雨如珠,纷纷自脸颊落下,似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闻言,皇帝似乎想起来这件事,不由得怒极反笑,温声和语,转头走近几步,俯身掐住陆贵姬的脖颈,缓缓柔柔道:“你这般品格,着实担得起一宫主位之称!”语气之阴森可怖,龙颜之晦暗无光,令在旁之人触目惊心,似暴风雨般的汹涌大作,无尽的狂风卷起黑暗,夜幕如千斤重担压下,面容仿若寒冰雕琢而成,将众人吓得目瞪口呆,遍体僵硬。
自入宫以来,我从未见他有这般面貌。此番初见,着实心惊胆颤,恍若他人。中宫、琽贵嫔等,亦静默站立,低头不语,以免触逆龙鳞。殿内众人皆噤若死寂。余者不必提,唯独俞御医替绿植包扎伤口,冷静而沉默。陆贵姬已然吓得不知所措,近乎瘫倒在地,浑身松软无力,被皇帝拿捏在手中,不复生机。
收敛面色,皇帝放开手,眼见面前之人如同一根羽毛一般松软地自天际落下,轻轻一笑,冷酷如冰,不夹分毫温情道:“如此看来,巫蛊之术、人偶八字,皆系你所为,倒成全了你顺顺当当的一次小产。”固然语气愈加平和,到底不曾叫人心安一分,反而愈显得这平和中透露出冲天的怒火,令人不禁瑟瑟发抖,仿若山雨欲来风满楼,对秦敛道:“秦敛,传旨,仙居殿主位贵姬陆氏以皇嗣争宠、欺瞒圣听,于上不思遵明,于下不知体谅,着废去位分,贬为庶人,打入长门宫,鞭尸焚骨。御医李榆凿为虎作伥,虽非本意,亦属重罪。”犹豫一番,缓一口气后,继续道:“打入大牢,听候庭审。”
陆氏当即哭喊着,高呼‘冤枉’,却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昏了过去,与满脸死气的李御医一同被羽林卫拖了下去。仅凭秦敛那诚惶诚恐、遍体发颤的模样,可见皇帝怒到了极点。故而众人无敢出言劝诫,亦无推波助澜之举。
琽贵嫔紧随请罪,福身道:“早先陆氏依仗身孕为难婉嫔与懿嫔一事,妾妃未能及时查明,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你琐事甚多,系朕难为你了。中宫一日未生产,你便需多劳一日。”皇帝摆摆手,面容依旧带了一层薄薄霜色,可见心里头对琽贵嫔有了几分介怀与不满。
中宫压住内心的波涛汹涌,面上温婉体贴道:“陆氏罪有应得,但请陛下为龙体着想,切勿气坏身子。”再不看被拖出殿去的陆氏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