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轻轻一晃,偏遇上旁侧倚华颇担忧不安的眸色,暂时压下不提。
感慨半晌,敛敏提及,“清歌、婺藕,咱们现下往暖玉台见见珩贵嫔可好?”
我点头,“她倒从不仗着自己系璹太妃的侄女而拿大。”
婺藕点头微笑,赞同道:“珩贵嫔着实可亲。”
穿过紫薇苑,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娇媚艳丽之色润泽眼眶,万千花蕊充斥眼眸,华姿波波,一树浓姿独看,绿叶成幄,秋庭暮雨轻埃,紫花纷铺;途经合欢林,数不尽的落英缤纷,华美动人,浩露双妆粉面,薰风对香,宫姬芳瑞。
“敏姐姐,我瞧这儿可比那紫薇苑要好得多。”合欢雨中,婺藕笑着旋一个身,裙摆掀起一阵微风,云雾缭绕周身,如梦似幻。
“确实如此。”敛敏赞同点头。
我笑着在前头招手。
上了石阶,尚未入内便闻得里头笑声连连,“妾妃从未料到原来此物竟在此处。”
念姿侍立亭外,对我三人行礼罢,入内回禀道:“娘娘,钱太仪、婉姬、申贵人到。”
“快请。”珩贵嫔语气温柔。
念姿、兼冰掀开银红纱帐。
三人入内齐齐行礼,“参见珩贵嫔。”
珩贵嫔身着一袭蜜腊黄五彩花草纹苏绣樱花宫装,虽无金丝银线,绣工亦精致绝伦,如春华竞芳,五色绫素,面上温柔笑道:“起来吧。今儿可算是巧,你们四姐妹凑到一处了。”
“妾妃得见娘娘是莫大的福分。”袅舞柔声道。
珩贵嫔温柔笑道,身后湖面碧韵清波,“你们今日如何有此功夫来此散心。”语气温和从容。
婺藕笑道:“一出椒房殿咱们便去了绿玉谷,后见娘娘在暖玉台,咱们方思忖着来给娘娘请安。”
我笑意盈盈,好奇道:“不知娘娘方才与姐姐谈论何事?何物竟在此处?”
“不过小玩意罢了。”坐凳楣子上,珩贵嫔含笑示意吾等三人坐下,吩咐兼冰倒茶。
念姿将一张坐垫呈至三人面前。
袅舞在旁解释道:“适才正闲聊,娘娘被咯着了,觉不适,抽出底下坐垫一瞧。此物竟是娘娘早些时候亲手绣成,几番查找亦无所获。此刻瞧见,当真意外。”
略微一瞥,我与敛敏当即对视一眼,目色复杂诧异,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波涛汹涌——此坐垫正系伊掌衣受伤那日用过!
当日,婺藕不曾来暖玉台,自然不知,现下称赞道:“娘娘手艺巧妙,坐垫上的芍药艳美瑰丽。”素手仔细抚着坐垫丝线纹路。
“哪里。妹妹你在这御殿中待得不够长,若多待些时日,定不会有此言论。”珩贵嫔笑着端起茶盏,啜饮起来。
“哦?”我定了心神,换了话题,“娘娘既有此言,想来自认有人手艺愈高。不知何人能得娘娘如此称赞?”语气逐渐玩笑起来,“于妾妃看来,娘娘手艺当居御殿首位。现下这芍药未惹来蝴蝶乃入冬之故。若是春季,蝴蝶漫天飞舞,何人察觉不出娘娘坐垫留驻于此?怎还有人能胜过娘娘?”
珩贵嫔止不住欢声笑了起来,笑声和婉,宛如春季樱花纷飞如朦胧,“婉姬妹妹这口舌当真较蜜糖亦甜上几分,怪乎能得陛下如此宠爱。”言语间,收了笑意,平和道:“中宫刺绣功底可谓国手,无人能出其右。”语气心服口服。
吾等转而收了笑容,面面相觑:吾等四人入宫多时,当真不曾听闻中宫刺绣手艺竟如此高超。
亭外,念姿敲三下朱漆描金彩凤青鸾祥云出雾紫檀木圆柱,入内回禀,神色平淡无常,行礼道:“娘娘,今岁的古劳白毫已按日常份例尽数送来,可要现下瞧过再送去愫樱殿?亦好腾出空来存放瑞草魁。”顿了顿,继续道:“方才楼裕传话,今岁瑞草魁业已按份例尽数送来,他已按娘娘吩咐,皆安置在库房外,只待娘娘瞧过便可登记入库。”
袅舞瞧着念姿,目色赞许,“娘娘身边的宫人当真行事周到。”
“不过瞧她们办事利落才留下,实则无趣无味,木头泥人一般。”珩贵嫔客气淡笑道,转而吩咐道:“本宫这便回去。你且前行一步,亲自察看了古劳白毫送去愫樱殿。”言毕,起身离去。
吾等四人亦趁势起身行礼道:“恭送娘娘。”
正下石阶时,珩贵嫔恍有所思般,蜜蜡黄的身影转过来,和气邀道:“诸位妹妹若有空,大可来徽音殿多走动走动,方是咱们的姐妹之情。”
“谢娘娘厚爱。”吾等四人齐齐行礼,口中恭敬道,目送她离去,继续落座闲聊。
“真看不出,原来珩贵嫔竟与琽贵嫔如此要好。”袅舞感叹道。
“何以见得?”闻言,我转头疑惑问道。
“你方才不曾听闻珩贵嫔吩咐念姿亲携古劳白毫送去愫樱殿么?”袅舞笑吟吟,缓步走向适才珩贵嫔坐过的坐凳楣子,悠悠落座。
我惊讶起来,眨了眨眼睛,反问,“莫非仅凭此话,你便断定珩贵嫔与琽贵嫔交情甚好?”
“哦?”袅舞转过头来,诧异问道:“你另有高见?”
我点点头,一壁思忖着说道:“近几日我细心瞧来,她们二人不过泛泛之交。珩贵嫔素来亲和,只怕此举不过与众交好,明哲保身。”
敛敏亦颔首,“我亦这般思量。”
“如此说来,珩贵嫔处世之道当真高明,可谓八面玲珑。怪乎居三贵嫔之首。”婺藕若有所思道。
静默须臾,侍立亭外的蔷薇入内道:“主子,现下已近正午,该回去用午膳了。”
婺藕笑眯眯邀道:“敏姐姐、袅舞、清歌,你们去我吸朗阁用午膳吧,也好叫你们看看我的手艺。”
我一时玩心大起,故作诧异叫起,问道:“申姐姐,莫非你指望咱们午膳用糕点?”
袅舞、敛敏登时噗嗤笑出。
婺藕哭笑不得,“自然不是。何人会将糕点当作午膳?!我所指乃烹饪之道,我娘亲最是擅长。除糕点外,我亦精通各式菜肴。”言毕,面色颇有得意。
“好!”敛敏、袅舞欢笑着答应道:“既如此,那咱们定要好好品尝品尝。”
如此,吾等一行人自吸朗阁用过午膳,方回各自宫室。
午休之时,璀璨耀眼的金乌之芒透过桃花窗纸,倾泻而下,宛如满地金沙灼灼,日光惬意而唯美,照得人遍体生暖。
听风馆暖阁内,我歪躺在东暖阁朱漆描金雕玫瑰祥云吉福纹樟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轻软舒适的桃红色和合二仙锦缎薄被,自取了白银琢嫦娥奔月嵌红宝珠紫檀发梳,一壁梳理着青丝,伴着外头自窗棂倾泻而入的日头,与莺月、倚华闲闲漫话。
“主子,方才奴婢听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倚华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腿,面色为难。
我半阖着眼,自发根处梳理青丝,头皮传来酥酥麻麻的战栗感,只觉惬意无双,身姿困倦,口中懒懒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似下了极大决心,倚华一字一句道:“今日椒房殿内,且不论侯昭媛素来心高气傲,奴婢瞧墨丽仪着实大胆了些。”
闻言,我登时睁眼,看向她,略带赞同道:“你且仔细说来听听。”
倚华娓娓解释,“现下中宫执掌御殿,琽贵嫔在旁协理,二人面上和睦,暗地里却是因权利而水火不容。只怕中宫对琽贵嫔早有不满,不过碍于颜面不曾露出丝毫。何况昨夜凤体抱恙,琽贵嫔钻空引荐新人,她焉能不恨?眼下主子得宠,水涨船高,外人瞧来愈发显得琽贵嫔多谋。琽贵嫔拉拢主子尚且来不及,遑论往外推。若再拉拢墨丽仪、指使墨丽仪如此作为,或令主子一怒之下与中宫结盟亦未可知。届时,只怕于琽贵嫔百弊而无一利。”
我满意点头,嘴角含了一缕如烟笑意,目光投向窗棂之外的地方,为着日光耀眼夺目,我隔着窗纸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目不斜视地赞同道:“此言极是。为着中秋宫宴月舞一事,只怕中宫已将素婉仪视若眼中钉。现下琽贵嫔若再指使墨丽仪为难我,令我转而与中宫结盟,内忧外敌之下,只怕琽贵嫔会元气大伤。”语气漂浮在半空中,如梦似幻,极不踏实。
莺月点点头,自错金祥云纹青铜狻猊仰莲香炉内一点点燃起袅舞特地赠予我的翠云龙翔香粉,接口道:“奴婢瞧墨丽仪背后若无靠山,断不敢如此对待主子您。而依着家谱连带关系,墨丽仪系中宫表妹。此番听倚华一说,墨丽仪挑衅一事倒当真系中宫所为。依当前形势看,想必中宫已与琽贵嫔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纵无举荐素婉仪一举,中宫亦视琽贵嫔为眼中钉、肉中刺。此事早已人尽皆知。若非如此,她当初怎会如此提携侯昭媛?”眼见着莲香炉白烟袅袅,姿态可爱,于半空缭绕之余,经久不散,我嗤笑一声。
宫人纷传,昭媛侯氏当日入宫,乃中宫一力推荐之故。若非如此,侯氏绝无如此良机入宫,自正五品真嫔起,于短短一年内晋升至正三品昭媛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