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亦可说明,霜序的确有个哥哥在宫外颠沛流离。既如此,只怕他早先为墨府办事亦可想而知。再者,当兄长的任职墨府,当妹妹的却是服侍婉长贵妃。兰妃早先可是与婉长贵妃素来不和。待到后来,才逐渐改了本性。可见其中结怨的机会多了去了。一旦婉长贵妃企图报复兰妃,只怕亦无不可。而一旦墨氏一族遭殃,只怕霜序的兄长亦会身陷囹圄。如今,通过墨府管家的牵线搭桥,霜序得知了自己的哥哥身在何处,自然要一力救援了。若非如此,只怕她尚不得借用如此谣言敛财。”云德妃一副誓不罢休的神情,一力污蔑道:“婉长贵妃对待身边人素来大方,然则固然如此,到底霜序的兄长系当日墨府中人,只怕为着此等缘故,可就难了。所以她才出此下策。陛下,纵然霜序所言并非实情,而系添油加醋,亦有几分可信之处。如若不然,只怕此等谣言不日便会消失,如何经得起数月来的考验?”言毕,当着皇帝的面下跪,哀求道:“还望陛下明鉴。”
“如此说来,若霜序散播出来的流言有几分可信之处,只怕今时今日云德妃你所言,亦有几分偏私之理。”我冷眼瞧着她,眼见她说完了,才轻飘飘说出这么一句来。
皇后吃惊道:“婉长贵妃此言何意?难不成云德妃背后另有人指使,才如此污蔑你?”
“陛下若肯吩咐人去打听,自当知晓兰妃自幼父母双亡。而云德妃亦自幼丧父。”说着这里,眼见皇帝点了点头,我才继续道:“实则年幼之时,云氏母女与兰妃亦格外要好,这便成了她们自幼情同姐妹的理由。”
我转向秦敛,示意他解释一二。
秦敛了然于心,随即回禀道:“回禀陛下,之前凌合曾回禀奴才此事,奴才原本不信。后来经过一轮打探,那一带邻里街坊的年老之人皆如此形容,才得知兰妃与德妃娘娘自幼时便情同姐妹,看似一母同胞。”
“正为她们情同姐妹,在这御殿之内如此关系会惹来旁人非议,故而二人假作不熟。在得知墨氏一族倒台之后,云德妃随即生出了为兰妃报仇雪恨的心思。待到前几日前,身为昭容的云德妃亲自来长乐宫探视妾妃之时,送来一盒蜜饯,一并将脏水往平昭媛身上泼,说是平昭媛硬逼着金盏将令人发狂的药粉撒入自己的饮食中,这才造成金盏被自己杖责至死。幸而结果如此,不然,只怕来日金盏反咬一口,平昭媛定会受到牵连。云德妃一力撇清金盏之死,断言自己当日为人毒害,求得妾妃的怜惜。妾妃一时困惑起来,随即接受了云德妃的好意。若非如此,只怕妾妃尚不知被她毒害至此。”说着,吩咐矗立外头的倚华将一并带来的食盒打开——正系云德妃当日赠予我的杏脯。
云德妃不期我会敏感至此,将此事了然于心,一时白了脸,遍体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大可吩咐太医令程御医前来,察检一番蜜饯之中掺入了何等毒物。”我转向皇帝,如此请求道。
皇帝微微沉吟片刻,随即道:“秦敛,传程据。”
不一会儿,秦敛领着程御医来了。
程御医微微一尝,随即大惊失色,回禀道:“回禀陛下,此杏脯中掺有可混淆人神志的毒药。一旦进食,数月之间随即意志消沉而记忆衰退,待到时日久了,恐会有自残行为出现。愈加严重者,会自寻死路。”
“云德妃,这便是你赠予本宫的好礼。”我眼见皇帝看向云德妃的目光中如此寒凉而不乏温情,知道自己这一出可算是成功了。
“陛下,妾妃从不曾往蜜饯之中添加何等毒药,还望陛下明鉴。妾妃自幼出身名门世家,如何会精通药理?再者,何等药物服食之后会有如此效果,只怕妾妃或太医院所有御医皆翻遍医书,亦查询不到。”眼见情势急剧下滑,眼见不妙,云德妃急忙跪在地上,慌张之余,连连磕头。
“回禀陛下,此等毒药自西域而来。若非微臣曾认识一介庖丁——正系狄牙,他精通西域各类草药并将其一一记录在册,只怕微臣尚不知此物。”程御医勤勤恳恳坦白道。
“陛下——”我瞥了皇后一眼,随即回禀道:“当日为着狄牙手艺精湛,精通西域与大楚的烹饪手艺,故而皇后特地吩咐他入穆德安驸马府一力服侍穆德安公主的饮食。后来他因此而惹上了嫌疑,被妾妃拘禁。几日之后,随即命丧妾妃宫中。此事陛下早早知晓。如今,程御医如此提及他来,可见他对西域各国的草药亦有了解。如此说来,只怕当日狄牙之死可与此事有关。只不知到底系何人暗中盗取了狄牙搜集的文册,继而用在他的身上。”
“皇后当日的安排很好。”如此一番话,令皇帝忽而恢复了神智,一点即通,顷刻之间随即想到皇后与此事的联系,故而转向皇后,怀疑起她在这件事中的关联,语气不善道。
皇后一惊,随即遮掩下去,面色平和道:“妾妃当日只顾着狄牙身为庖丁而手艺精湛,其余的再无多想。孰料最后竟惹上这等事宜,到底系妾妃思虑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眼神,随即面对程御医问道:“除了你与狄牙,还有何人通晓如此西域草药之毒?”
愣了半刻,程御医语气颤颤巍巍道:“御殿之内,唯有狄牙与见过他所著《西域药方》的微臣知晓此事。另微臣曾与俞御医提及一二分详情。余者再无其它。”眼见皇帝神色一片阴暗沉沉,仿若暴雨来临之前的压抑紧迫,随即下跪,恛恛求饶道:“还望陛下明鉴,微臣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蜜饯中下毒,这般算计婉长贵妃。”
“如此说来,当日狄牙死得真叫一个蹊跷。”皇帝眼眸眯成一条缝,甚是怀疑地看着我,眼中饱含深刻的怀疑,夹带着冬日的寒冰之气,叫人不由得遍体发凉,每一个毛孔皆往外散发着寒气。
固然知晓自己并非害死狄牙的真凶,到底为这此等锐利的眼神所威慑,不由得心虚起来。强自安定了心神,我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劝诫道:“陛下,不若吩咐当日检测狄牙尸体的仵作前来询问一番,如何?”
皇后这才惊讶地看向我,诧异问道:“当日狄牙死后,这尸体是被婉长贵妃取走了?还吩咐了仵作验尸?”
“正是。”我对皇后微微行福身礼,以作告罪,仔细解释道:“若非如此,只怕妾妃尚不得知原来狄牙之死竟是为一根毒针所害。”
“一根毒针?”折淑妃甚是惊讶,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眼眸中甚是好奇。
“秦敛,你只管吩咐那名仵作前来。”皇帝说着,看了我几眼,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婉长贵妃固然手握大权,到底身处囹圄之中,亦该自己避讳一些才是,免得叫人一味地怀疑到你身上。”
“是。妾妃记得了。”我深深行礼,为着这一番提醒而深感庆幸——到底皇帝明面上不曾责备我如此大胆。
“微臣御殿仵作左雾,参见陛下与众位娘娘。”行动间,吾等皆落座定,一位年轻而仵作打扮的官员入内行礼。
“左雾,当日可是你听命于婉长贵妃,对庖丁狄牙的尸体进行验尸的?”皇帝眼神锐利地仔细打量了左雾片刻,随即利落地问道。
左雾即刻颔首,正色回禀道:“正是。”语气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亦无谦卑恛恛之意。
“你可验出什么结果来?”落座龙椅之上的皇帝语气不见丝毫波澜,然则我却从那一双眼眸之中感受出了一分夏日雷雨到来之前的压抑,那种紧迫感叫人几乎窒息。
左雾在下首规规矩矩地站立着,不卑不亢道:“启禀陛下,微臣通过验尸,检测出当日庖丁狄牙死于一根插入脖颈处的毒针。微臣彼时曾将此事亲自回禀婉长贵妃,亦在长乐宫柴房的窗纸上找出了毒针穿透的痕迹。”
我随即对秦敛使了一个眼色。
秦敛了然地站出来,颔首低眉,规矩地回复道:“回禀陛下,之前按照您的吩咐,奴才去请婉长贵妃过来时,婉长贵妃特意吩咐奴才亲自看了一眼曾经关押狄牙的柴房——自从狄牙死后,婉长贵妃吩咐人日夜守在里头,不准人动里头的一丝一毫,只为保全案发现场。奴才仔细看过了,上头一应窗纸皆完好无缺,唯独其中一张窗纸上有一个可容一根绣花针通过的小孔。之前奴才不解其意,现在倒是知晓了。”
“你且仔细道来,毒死狄牙的系何等毒药?”皇帝眼眸一暗,深深蹙眉起来,过了半晌才压着声音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