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此举何意,倒是素来无宠的冷良人,惊讶而胆怯地指着衣裳叫出声来,面色惊恐不已,“这不是昨日嘉慎帝姬的冬衣么?昨日妾妃在这儿亲见看护帝姬的保姆、御医将此物向中宫呈上,道明此衣物上有天花痘浆,便急急撤了下去。”
汐霞听闻,顿时慌了,忙出来拦在中宫前头,伸出双手,如同扶住小鸡的母鸡一般,神情惊慌道:“墨美人,如此说来此物可含有天花痘浆,您怎可轻易取出,万一教我们娘娘染上天花可如何是好?。”
汐霞一番话,令诸妃面色觳觫,分外不安,坐姿紧缩,身子微微后倾,惟恐自己染上天花。
“墨美人——”被汐霞护在身后的中宫身着一袭正红色金银丝七彩绣鸾鸟朝凤百福团喜纹本缂丝絮衣凤袍,上头的色泽趁着此刻慌张的脸色愈加急促而热烈,仿佛一介落水之人狠命地喘着气,意欲逃离升天,眸色更是惊惧,凤体微微往后一缩,双手紧紧揪住衣领,语气警惕而含谴责道:“你此举何意?”
墨美人姿容丽影,安安稳稳地对中宫欠一欠身,浅紫色镂空轻纱愈加显得她身子修长,身形挺拔,三言两语解释道:“此物乃妾妃命人照帝姬冬衣的样式连夜重做的冬衣,娘娘无需如此惊慌失措。”
一言既出,汐霞这才松了一口气,退回到中宫身侧。诸妃亦松懈下来,不复方才惊慌之情。
墨美人带着得逞的姿态,继续解释道:“娘娘,妾妃今日将此物呈上,并非意欲吓唬众姐妹,而是意欲揭发婉嫔趁往安仁殿代赠雪锦之机,暗中抹上天花痘浆,致使嘉慎帝姬身染天花,企图嫁祸娘娘、谋害娘娘腹中胎儿。如此一箭三雕之计,其罪当诛!”
重罪一下,震惊四座,无人不将目光汇聚到我的身上。乍闻此言,我不由得瞳仁一缩,颇有几分惊奇之外,亦心知墨美人系有备而来。
“权淑媛与婉嫔并无过节,甚至堪称交情甚好,婉嫔怎会想到谋害嘉慎帝姬?若连权淑媛亦连累上,岂非一箭四雕?如此说来,权淑媛早先小产,并非婉嫔乃一介不祥人,而是因婉嫔手段高明,行事神不知鬼不觉?”深陷思绪之中的瑛贵嫔狐疑起来,嘀嘀咕咕一番话,声量轻微而叫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顿时激起众人心中的一道道涟漪,将矛头指向我。
“瑛贵嫔此言不假。”眼见瑛贵嫔如此一番话道出,甚合她的心意,墨美人挑衅般看了我一眼。
眼见此情此景,我心知神思不可乱,遂报之微微一笑,神色平淡,毫无慌张之态,叫在座诸妃愈加困惑墨美人所言到底系真系假。
眼见事态严重,中宫忙出声阻止道:“众位妹妹暂且稍安勿躁。瑛贵嫔所言不过猜测罢了,大伙儿可千万别当真了。凡事总得有证据才行,不然便系一介猜测而已。”继而转向墨美人,面色不悦,愈加显得正红色凤袍蔓延出一片鲜红如血的深意,神情隆重而严肃道:“墨美人,本宫知晓你一向与婉嫔不和。若此番事宜一经证实与婉嫔无关,你可就犯了多舌之罪,必得严惩。何况平日里婉嫔如何待本宫,本宫心里一清二楚,何须你来多嘴?”言论间流露出对墨美人的不满。
见中宫如此维护我,婺藕、袅舞等人在旁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正打算出言应和几声的冷良人一时间吓得近乎将身子缩进朱漆描金桃红百鸟朝凤填漆小叶紫檀靠背椅中,胆怯之下不敢再吭声。
倒是墨美人,轻笑一声,对上中宫的眼眸,“娘娘此话可有十足的把握?”语气颇为嚣张放肆,“事关国母、龙胎、帝姬,乃至一个不小心便会牵连上权淑媛的性命,决不可儿戏。”
我冷眼旁观,只觉先有墨美人呈上衣物,再有瑛贵嫔紧随其后看似挑拨离间、火上浇油,今日之事可谓默契至极,只怕系一早商议好了。入宫不到半载的年华,如此诡计一重接着一重落在我的身上,可见御殿之内危机重重。
念及此处,我心底里头只觉殿外的一阵寒风透过重重锦缎帘帐与桃花窗纸,似利刃一般深深刮过我的骨骼,令我身体里头的每一滴血珠皆被冰冻起来,瑟瑟发抖。
“这——”中宫听闻此话,方犹豫不决地觑着我,眸中暗含疑窦,似一张大网深深张开,自四面八方将我团团笼罩住。
心内无奈,我只得在婺藕等人的殷殷关切中起身,大大方方地行礼道:“妾妃但请娘娘彻查此事,以还妾妃清白。”
敛敏、婺藕等人亦随之下跪,诚心实意恳求道:“但请娘娘彻查此事,以还婉嫔清白。”
“事实如何尚且未知,三位妹妹且先起来。”眼见我有如此姐妹一力信赖,中宫亦不免松缓下来,神态轻松,嘴角含着一缕如春的笑意,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久不出声的窦修仪恍有所思,出声问道:“雪锦自椒房殿送至安仁殿期间,经历无数人之手,墨美人如何敢断定此事定属婉嫔所为?”
墨美人恩宠深厚,素来瞧不起失宠的窦修仪,从不曾拿正眼瞧她,到底此刻碍于她位高,只得乖乖回答道:“妾妃特地遣人彻查过,雪锦自宫外送入凤仪宫,经手之人眼下依旧康健。唯独受令将雪锦自凤仪宫送去的飞翔殿宫人,如今早已因病化为骨灰。若果真乃她人下手,岂非婉嫔亦遭殃?”
听罢,窦修仪面色如同笼上了一层阴霾,微微蹙眉一番,不复多言。
礼贵姬倒是在众人的瞩目中起身行礼,忐忑不安地犹豫道:“昨日妾妃宫中确有四名宫人因被御医查出身染天花而被赶出宫,今早来报,皆已身亡。倒是黄梅身子无恙。”
我沉默无言,只随众人瞧了瞧立于礼贵姬身后的黄梅,胆怯万般的神情,面颊上虽有几颗麻子,模样倒还算清秀。
此时闻得外头一道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我心下登时冷冷一笑:真凶既安排好了何时开席,自然吩咐了底下人恰到好处地通报皇帝前来观戏。
眼见龙驾降临,椒房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衣裙袖口随着动作翩然飘起,如同一只只蝴蝶一般飞舞殿内,显出花团锦簇之象,“参见陛下。”
“起来吧。”说着,皇帝一件家常的墨绿色纻丝立领蟠龙纹直裰絮衣锦袍,面如冠玉,安然坐在凤座上,中宫落座次位。
待到皇帝扫视一眼众人,对中宫不解地问道:“一个个的,这是怎么了?”
“妾妃早先吩咐礼贵姬往安仁殿送雪锦,孰料婉嫔自告奋勇,代为赠送。”中宫三言两语点明事实经过,独独掩下要点。
“此事有何不妥?”皇帝闻此言语,果真不知何故,疑惑问道。
中宫只一味瞅着我,我如何不知,只得上前一步,言简意赅道:“嘉慎帝姬正因此雪锦染上天花。”
“中宫可是怀疑系婉嫔对雪锦动了手脚?”皇帝闻言,瞥了我一眼,微微蹙眉,随即转问中宫,面色平静道,墨绿色的锦袍愈加显得他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看不清他心底波涛。
中宫愣了愣,颔首道:“陛下宠爱婉嫔,自然不会看走眼。妾妃只怕有歹人心生嫉恨,欲借嘉慎帝姬对婉嫔出手,一箭双雕。”
“娘娘此言极是。”殷淑仪一袭玫瑰粉素色栀子锦缎絮衣宫装,色泽温暖柔和,仿佛“一痕春寄小峰蛮,薝卜香清水影寒”所造就的山水画,闻得此言,随即起身维护道:“若此事当真属婉妹妹所为,其它且不提,首当其冲染上天花之人便系婉妹妹。”平日里与我交情若有似无的殷淑仪眼下出声,倒叫我心内微微动容。
墨美人闻言,当即嗤之以鼻,愈加显得身姿尖锐似一朵开在秋风中的凋零紫菊,已有几分零落之态,死咬着嘴不放,“毒害者自有解药。如若不然,她怎会兵行险着。”
权淑媛闻得此言,终于抬头望着我,长长的飞翘睫毛之下,泪光微闪,仿若星辰闪烁,动人心弦,哽咽起来,语气亦分外惹人怜爱,终究未曾问出口,楚楚可怜之姿我见犹怜。
我当即沉下了心,甚是失望与紧迫,不由得叹息一声:权淑媛到底对我起了疑心。
墨美人一壁装模作样地安慰权淑媛,一壁转头故作义愤填膺,问道:“不知淑媛姐姐哪里对不起妹妹,竟遭婉嫔如此报复?”
此问之下,我竟无言以对:的确。此案中唯我嫌疑最大,若能证明到底系何人将天花痘浆抹上雪锦便罢。若不然,只怕权淑媛亦视我为仇敌。
思来想去,脑中旋转如陀螺,我步步紧随道:“方才墨美人所言,雪锦自宫外送入凤仪宫,经手之人眼下依旧康健,独得令将雪锦自凤仪宫送去德昌宫的飞翔殿宫人如今早已因病化为骨灰。如此说来,便系妾妃与飞翔殿宫人有嫌疑。”
闻得此言,礼贵姬赶忙抬头,缓下一口气,强自平和地辩解道:“妾妃冤枉。”眼中泪花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卷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