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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承徽 (下)

壸政内记 作家mbGCVQ 8215 2025-10-24 13:38

  嫏嬛回到凤华柏殿便将蕊滴她们关在了门外。等她出来的时候,奴才们已经都知道了来龙去脉。人人望向嫏嬛的眼中都充满了惋惜,嫏嬛对这一切只作不知。她惆怅地望着殿内厅壁上贴着的金箔,想起了先前皇帝夜宿殿中,她依偎着皇帝的肩膀,听他说道:“昔日汉武帝筑金屋以贮阿娇,乃成千古佳话。朕无金屋可藏阿嬛,便以这金箔装饰殿宇。将来彤管所褒,必是朕对你的金屋之宠。”

  哪里敢应承这样的宠爱呢?陈阿娇金屋承恩,最终却落得个长门买赋;张丽华桂宫独宠,到头来不过是井底胭脂。她心下只觉得那些金箔刺眼又浮夸,面上却也只是淡淡地笑道:“臣妾侍奉君上,不求彤管褒扬。”如今回忆当初,才晓得金屋之荣固然令人目眩神迷,玉衣之瑞固然令人心旌摇曳,但都如梦幻泡影,虚妄非常。说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也不过马嵬坡上一抔土。

  只是无论如何,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嫏嬛唤过阖宫奴婢,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庞:“我虽然闭门思过等同禁足宫中,但你们还可以自由出入。总算是太后慈悲为怀,不曾难为你们。如今我这里不比从前,各位若是想另寻出路,我绝不阻拦各位。”

  蕊滴道:“娘娘待我们恩深义重,奴婢们何忍捐弃前恩呢?况且奴婢乃是皇后指派过来的,纤月她们又是太皇太后赏下来的,若此刻走人,可教皇后娘娘和太皇太后娘娘如何看待奴婢们呢?”

  她的话使几个小太监亦心有戚戚焉,纷纷表示愿意留下来。那叫小申子的太监,道:“况且娘娘只是一时蒙冤而已,万一哪天重又得见天颜呢?”

  “承你吉言。”嫏嬛笑道:“如今咱们宫中除了每日洒扫之外,并无别的活计派给你们。所以你们可以常出去转转,顺便打听打听宫外的消息,譬如何地许久不曾下雪之类的事。也免得咱们与外界隔绝太久。”

  对嫏嬛此番失宠,最快慰者莫过于仪贵妃。这日午膳食材是莒州进贡的“西施舌”,仪贵妃特意留下段昭容陪同用膳。段昭容父亲便是莒州知州事,故而颇为熟悉这道菜,连忙用镶金象牙箸夹了一筷子放在仪贵妃碗里:“这西施舌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是新鲜嫩滑别有滋味,娘娘您尝尝看。”

  仪贵妃笑道:“总是段妹妹会体贴人。知道这夷光夫人倒台了,便忙送上西施舌让本宫开心。”

  “要说体贴娘娘,那自然还得是太后。”浮婕妤宛转峨眉,顺势接过了话头:“太后恢复了娘娘摄六宫事的身份,又因为您将皇子养得好,特请皇上赐您封号为荣贵妃,称正一品荣贵妃。真是无上荣宠在一身呢。”

  仪贵妃道:“仪贵妃也好,荣贵妃也罢,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又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时候若是晋封本宫为皇贵妃,那才是无上荣宠呢。”段昭容与浮婕妤相视一笑,都道:“本朝开国百余年,满打满算也只出过两位皇贵妃。眼下皇后既然失了太后欢心,又没了管理后宫的权力,皇贵妃之号必定指日可待。”

  仪贵妃听着二人的话也有些道理,不禁心里一松。因而叹道:“若不是有皇后压在本宫头上,本宫又何必盼着早日登临皇贵妃之位,与那老货一较高下。”

  浮婕妤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愈发甜了起来:“皇上对贵妃娘娘的宠爱,早就超过了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娘娘的吃穿用度也足以见皇上对娘娘的珍视。”她看着桌上那道杏仁珍珠豆腐汤,笑道:“可不是谁的宫里都能日日用珍珠粉入馔呢。”

  仪贵妃果然眉开眼笑了起来,道:“秋痕,将这碗‘酒香西施舌’送到凤华柏殿,就说本宫送赵淑仪。。。。。”她蓦地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瞧本宫这记性,竟忘了如今已经是赵承徽了。就说是本宫赏给承徽小主补身子的小菜。”

  凤华柏殿这几日大门紧闭,静的像一潭死水。秋痕敲了敲门上的兽环,很快便听到里头常喜应门。“秋痕姐姐,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秋痕道:“奉我家荣贵妃娘娘之命,赏承徽小主一道小菜。”小祥子满脸欢喜,道:“姐姐容奴才让小祥子进去通传一声。”少顷,常喜回来对秋痕道:“秋痕姐姐里边请。”

  秋痕进得凤华柏殿中,先闻到宫娥行走时香风细细,再见到嫏嬛侧坐桌旁淹然百媚。忙跪了下去,道:“我家娘娘新试了一味‘酒香西施舌’,想着小主应该也会喜欢,便命奴婢给小主送来。”嫏嬛点了点头:“有劳荣贵妃娘娘惦记。”

  虽被降了位分,嫏嬛却丝毫未见憔悴。坐愁髻上斜插一枝银点翠嵌蓝宝石抱头莲,便有了几分“淡极始知花更艳”之感。一身香色乘云绣对鸟菱纹罗衣,依旧不减当日盛宠未衰气象。她未曾开口先含笑,道:“我不能亲自到关雎宫道谢,还请荣贵妃娘娘恕罪。顺便请姑娘替我贺喜娘娘一路高升,听说再过几日便是荣贵妃娘娘的好日子了呢。”

  秋痕道:“我们娘娘自然不会怪罪。”又娇声宽慰了一番:“人生在世,谁能没个坎儿没个劫的?小主过了这个坎儿,日后自然前途无量。”

  说了些许场面话,秋痕便回关雎宫复命去了。对于嫏嬛没有因为‘酒香西施舌’失态,仪贵妃颇觉无趣。浮婕妤看她神情中不见快慰,笑道:“如今是太后拿她做筏子立规矩,她便是恨也恨不到咱们头上。横竖是太后容不下她。”

  段昭容也跟着笑道:“恭喜娘娘此后无忧矣。”仪贵妃抚着腕间的双龙戏珠镯,睨了段氏一眼:“去了一个金屋婵娟,还有别的椒室娉婷。又有什么好恭喜的呢?况且近来皇上因天象之事,连后宫都不怎么进了。”

  从闭门思过的第一天起,嫏嬛便拾起了许久未动的针线,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的书本。那样漫长的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日子,不做些什么嫏嬛觉得自己会发疯的。在那些指头捻过丝线手掌摩挲书页的时刻,偶尔她也会停下飞驰的思绪去想一想自身。凌波曾经过来探望,却被嫏嬛隔着门婉言劝住:“太后若得知你来见我,只怕以后宫中难有你容身之地。”

  凌波眼圈一红:“妹子无用,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都不能替姐姐分辩一二。”

  嫏嬛微笑:“太后盛怒之下,你不替我分辩才是上策。你瞧,无论我如何卖弄机变,依旧被太后禁足在此。你若是陪我一起闭门思过,咱们两个除了相对垂泪又有什么好处?只有你在外头,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妹妹孤掌难鸣,又不得太后喜爱。只怕妹妹留在外头也无济于事。”她面色惨然,垂下了目光。嫏嬛不忍心看她垂头丧气,道:“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

  凌波抬起眼睛,满怀期待:“你有法子了?”

  “只是到时候恐怕需要你在外面替我奔走,不知你愿不愿意?”

  能帮到嫏嬛,凌波自是一万个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重重地点了点头,凌波似乎终于被嫏嬛的话安慰住了。“姐姐这里若短了什么,派人告诉我,我替你张罗。我会每隔一段日子来看你,告诉你外面的消息。”

  她的眼睛透过门缝向她望去,“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若是有谁敢难为你,记得告诉皇后和皇上。”

  凌波这才含着泪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风卷着几片枫叶从嫏嬛身旁刮过,蕊滴连忙替她裹紧了绿地织金斗篷。“风大了,娘娘咱们回去吧。”嫏嬛站在院子里,目送着她的背影在宫墙间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方才挪开眼睛。

  这天午后她正躺在榻上昏昏欲睡,朦胧间听见窗子外面几个丫头在咕哝:“早上去领月例银子,其他各宫的宫女太监见了我都躲。背地里说咱们主子不祥,怕沾上凤华柏殿的晦气。”是一个有点稚气的声音。“你说,主子还能东山再起吗?”

  另一个声音道:“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连皇后都吃了挂落,更何况主子还只是个承徽。五指山压下来,哪里能让她轻而易举地翻身?”

  那个便叹了口气,幽幽道:“咱们原本都是庄椿园里的末等丫头,连近身伺候太皇太后都没机会。本来指望着跟着主子娘娘能洑上水,谁承想她能有这么一劫。”语气里满是人生无常的慨叹。

  另一个道:“怎么?你不想跟着承徽主子了?”

  “倒不是不想跟着主子,只是好怕这辈子再也出不了头。姐姐你是知道的,我家里还有老子娘,日子过的紧巴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下几十两银子,将来给他们买个大宅院。”

  “咱们做奴婢的,哪来的出头日呢?不过是像春天的柳絮秋天的树叶一般,随风飘落罢了。”

  声音压的极低,显然是怕屋里的人听到。可是浑不知屋里的人已经听出声音是偲好和慧巧。嫏嬛睡意全消,心下一阵歉然。承她们照顾一年有余,却从来不知道她们家乡何处,也不知道她们所思所想。自己也忧心万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下去,难保不会是又一个上阳白发人。

  珠帘微动,蕊滴捧着茶盏的轻倩身影已进了殿内。看嫏嬛似乎睡着了,忙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却见嫏嬛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角微微泛红。她颇觉尴尬,只得掩饰道:“我睡了多久?”

  蕊滴抿嘴笑道:“也就奴婢出去再回来的工夫。”

  捡起一件雪灰色缎绣袷衣披于肩上,嫏嬛起身来到妆台前。双鸾月宫镜中现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眼角下堆叠着薄薄的青晕。从前她自诩“妩媚不烦螺子黛,春山画出自精神。”如今拈起一枚螺子黛,却不由得迟疑起来。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意兴阑珊地放下了。

  是谁写过“托意眉间黛,申心口上朱”?只是对嫏嬛而言:不道托意可,申心为何人。皇帝,已经许久不来了。

  也就在这不得伴驾的日子里,天气渐渐转凉,北风一夜紧似一夜。有天早晨起来推开门,一片粉妆玉砌世界。嫏嬛虽在禁足期间,炭火棉衣皆按照位分供奉。六尚二十四司以及殿中省管事的见惯了后宫里的起起落落,谁能保证现下失宠的嫔妃哪日重获盛宠?倒犯不上跟着踩上一脚。皇后又命人送来汤婆子和脚炉,还有件青地织金送福仙人乘鸾纹披袄,貂鼠风领,大红通袖遍地金棉袍。这件棉袍是去年尚衣局孝敬皇后娘娘的,统共只穿过一次。在宫中,赏赐自己的旧衣给嫔妃是一种恩典。芳信趁着下人们接过赏赐的工夫,对嫏嬛道:“皇后娘娘让奴婢告知小主,小主家人已进京了,如今在小主舅舅舍下暂住。”

  虽然是禁足期间,可这一回连蕊滴纤月她们也跟着高兴了起来。都道:“恭喜小主。”嫏嬛犹自不敢相信,芳信已告辞而去。连同外面的小申子他们也都涌进来齐声贺喜小主。

  嫏嬛笑着,泪珠却从眼眶里不断地滑落。他们终于可以回来了,却是在她失宠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的确确是回来了。不知道祖母可还好,父母是否安康,还有哥哥,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皇帝虽然冷待了自己,可还有皇后,还有凌波善待自己。凌波,凌波,想起来居然有一阵子不曾见过她了。念及此处,嫏嬛道:“常喜,把先前韦德妃赏的四色湖州百花孔雀锦拿出两匹,送往芳德殿。并替我多多谢昭华小主。”

  常喜回来后也顾不上喘口气,便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禀嫏嬛。原来前阵子她给太后请安时不但受了好一番申斥,还染了风寒,嗓子疼的像刀割一样。怕病气过给旁人,这几日也不敢出门。嫏嬛听了,先前喜笑颜开的脸不免又生愁云。

  太后发落了嫏嬛,凌波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她回望着庭中白雪,心中只有无奈。

  一旁侍奉的蕊滴,想着回宫后这种种事情,恨不能长啸一声以消心中块垒:“奴婢怎么都想不明白。天上的星象变了,何以要地上的人禁足?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北魏神龟元年,天文有变,传言女主忧之。灵太后于是用已经出家为尼的高太后给自己挡灾,使之当夜便即暴崩。”她平静地看了蕊滴一眼,浑不在意蕊滴已被这话惊得额汗涔涔。“好在这次虽然用天象作局,倒没说会应劫于嫔妃身上,自然也无需本宫替人挡灾。太后也未必敢让钦天监在圣驾面前说出‘太白犯填’‘荧惑犯填’这样的星讖,以恐真的应谶于自身。”

  蕊滴默默地听着,不由得疑问道:“挡灾这一招真的好使吗?”

  嫏嬛摇了摇头:“高太后称霸宫中时,曾屡次加害灵太后。待灵太后母仪海内时高太后便出俗为尼,降居瑶光寺。谁料“月犯轩辕,女主忧之”,终究未能逃过一死。可笑灵太后后来也难逃沉入黄河的命运。可见挡灾这一招并没什么用。否则何以尔朱荣入洛阳时,天命不佑她灵太后呢?”

  蕊滴这才稍微明白过来一些,“原来天象也可以是除掉对手的幌子。”嫏嬛轻笑了一声:“天象未必是真,借天象的幌子除掉对手才是真。”

  凤华柏殿比之先前皇帝常来时已然形同冷宫。寂寥的宫院里只能听见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听不见欢声笑语。好像厚厚的雪把一切都埋葬了。只是在那殿阁深处,才可以看见人们簇拥着围坐在掐丝珐琅炭盆前。嫏嬛一连多日不大见下人,这日却颇有些想一扫颓唐之气。于是用过晚膳后泡上一壶枫露茶,备下一盘瓜子。特特地将几个丫头太监并老嬷嬷请入殿内。只说是长夜无聊,大家不妨说说家常话解个闷。

  能在一个寂寥的风雪夜里烤着火,闲聊家常,又有谁不乐而忘忧呢?炭火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像一别经年乍然重逢。纤月不免感慨万千:“不知道簃春姐姐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正围炉夜话。”

  嫏嬛蓦然一阵遗憾:“上次去庄椿园极是仓促,后来竟忘了打听她的下落。”几个丫头里,嫏嬛原本最喜簃春,只是她忽然萌生了去意叫嫏嬛颇感无奈。注意到蕊滴做事手脚麻利后,便渐渐将喜爱移情于蕊滴。

  慧巧道:“昨儿个奴婢翻箱子找衣裳的时候,翻到了一双簃春姐姐绣了一半的鞋垫。奴婢忍不住便帮着姐姐把那双鞋垫绣完了,好歹留个念想。”

  见她有些低落,嫏嬛宽慰道:“她若知道你为她的离去而伤感,怕也是要牵肠挂肚不忍放下的。我这里还有个她绣的蝴蝶式荷包,回头找出来送你。”慧巧忙道:“这可使不得。那里头都是簃春对主子的情意,奴婢不敢领受。”

  嫏嬛摇了摇头:“你们当初在庄椿园里一处作伴,情意自然要比我这个做主子的亲。你若在意她,就别跟我客气了。”慧巧急忙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水痕,这才笑了。

  苏嬷嬷抱着琵琶,坐得离火盆远远的。她从前曾在先帝御前颇为得脸,因她一手琵琶弹的无双无对。只是似水流年,洗去了先帝曾在的痕迹。美人迟暮,渐老了红颜绿鬓的芳华。嫏嬛忽然心生怜悯,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苏嬷嬷不要推辞。”

  苏嬷嬷笑道:“您尽管说。只要是老奴能办到的事情,一定不会推辞。”

  嫏嬛也笑道:“近来无事,想着跟嬷嬷学弹琵琶。”

  苏嬷嬷忙放下怀中的琵琶,拍了拍身上的蓝缎比甲:“老奴不胜荣幸。”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吓得众人不由得吃了一惊,道:“这么晚了谁会来?”常喜忙出去看看,不一会笑着回来禀报:“是风敲的门。”

  小申子道:“有一年冬天晚上也是这样又刮风又下雪的,奴才陪着于公公路过淑景殿。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就像有什么人要撞开殿门一样。”

  嫏嬛想到宫中传说淑景殿闹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忙裹紧了袄子:“跟我说说淑景殿的事吧,听说先帝的两位嫔妃曾经住在那里,某一天忽然都不见了。这可奇了,好端端两个大活人居然会凭空消失。”

  苏嬷嬷道:“老奴所知也不多,只知道郭贵嫔玉贵人都住在那里。忽然连着几日不曾到皇后宫中请安,也不曾派人来告假。皇后——便是当今的太后,心中疑惑,便待众嫔妃散后亲自去淑景殿探视。可是淑景殿竟然空无一人。”

  嫏嬛奇道:“难道连侍奉的太监宫女们也都不见了?”

  “这里有个原故。当时淑景殿郭贵嫔丢了件皇上赏赐的琥珀钏,玉贵人丢了件缠臂金。虽都是无关紧要之物,可闺门不肃便事关后宫女眷清誉,皇帝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一怒之下令人将太监宫女们拉进宫正司。原说即刻便派一批新人来服侍两位主子,谁知事情一多,负责管理宫女的掖庭令就忘了此事。也就是在此期间,郭氏玉氏两位主子就消失了。”

  一直不曾开口的偲好道:“难道是被花妖木怪摄走了不成?”蕊滴忙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宫中忌讳这个,可不行瞎说。”她手中的针线不紧不慢地绣着,可是却也听得极为认真。

  苏嬷嬷继续道:“谁也说不准两位娘娘是怎么消失的,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摄走了她们也说不定。随后宫中又接连暴毙了几个太监,闹得人心惶惶,都说是贵嫔和贵人在冤魂索命。总之这件事之后,淑景殿便从此无人居住了。”

  “冤魂索命?太监暴毙?”嫏嬛喃喃自语。一股寒气从心底里窜出来,仿佛窗外正有两双眼睛在朝房内窥探。

  注意到嫏嬛脸色苍白了起来,蕊滴登时发急:“大晚上的说这些话,万一招来脏东西吓到娘娘可怎么办?快些打住吧。”

  嫏嬛笑道:“蕊滴你别担心,哪里便能吓得住我?”于是蕊滴挤了挤眼睛,调皮道:“娘娘若是不怕,奴婢也有个故事要讲。”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凝神寻思片刻方道:“奴婢先前侍奉过曲太嫔,曲太嫔曾经讲过一件事。说郭贵嫔玉贵人常去曲太嫔那里看望她,那时太嫔还只是婕妤。有一日郭贵嫔忽然对曲太嫔说,梦见夜里坐在窗下看书,因天色晦暗,所以唤婢女来点灯。只听应答一声,几个婢女便从外入内。郭贵嫔不看则已,一看便失声尖叫了起来。只见几个侍女颈上的脑袋都不知去向,血正顺着脖子慢慢地流淌着。”

  她的话音刚落,慧巧已然“啊呀”一声惊叫,连带着嫏嬛也不禁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仿佛那几个无头女尸已然推门而入。

  蕊滴见她们个个面如死灰,得意洋洋地环顾众人:“我这个故事讲的如何?这可是曲太嫔亲口告诉我的。”

  偲好瑟缩在嫏嬛身边,嫏嬛尽管自己也怕的要命,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一直以为服侍我之前你是皇后宫中的侍女,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蕊滴道:“这中间的种种事情,可真是说来话长。奴婢刚进宫当差那年,先拨去了曲太嫔宫中侍奉。常听人说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守了寡,性格多少会有些古怪,喜欢拿零碎的琐事折腾人。比如就像这样大雪的夜里,她会叫奴才们去外头给她点上安息香。风雪交加的晚上在外头怎么能点得着香呢?点不着便抄起茶杯劈面扔过去,连茶带水的全泼奴才们身上。我们每天都是小心再小心,生怕这邪火哪天落到自己头上。也是这天奴婢倒霉,服侍她盥洗的时候她嫌毛巾不够软,借着这个由头劈头盖脸便是十几巴掌。打完之后又罚奴婢跪在风口里一个时辰。那天的雪比今天小一些,我跪在风口里,哭也哭不出来,眼泪刚从眼眶里滚落就结成了冰珠子。恰好当天皇后前来给太妃们请安,看见我这幅狼狈样,说‘天可怜见的,才十三四,还是个孩子呢。’就把我调离了太嫔身边。若不是当今皇后救奴婢一命,奴婢只怕早就化作孤魂野鬼了。”

  嫏嬛安慰地抚着她的手,道:“否极泰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蕊滴颇感安慰,于是便有些腼腆了起来:“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后宫里怨气重,从曲太嫔那里出来后我知道了。”

  这时夜色已深,烛影渐暗。而外面风嘶雪怒,寒意更盛。嫏嬛一边起身将灯花轻剪,一边感慨道:“这里有的是年轻貌美,有的是才情过人,可是圣心却只有一颗。这唯一的一颗圣心,许她掌上承恩,便有另一个她冷落长门。许她蝴蝶定宠,便有另一个她羊车望幸。许她风流箭中,便有另一个她楼东作赋。而当那颗圣心不在了,许她的只能是在以后的人生里诵经念佛的一生。成为陵园妾,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成为皇考嫔,终日欣求离秽土,一点禅心思故人。如此这般,不知葬送多少女子的青春。你们说后宫怎能不是女子怨气最重之地?”

  皇帝一时兴起,可以随蝶随香随萤所幸。皇帝的女人们,却只能痴痴地等,默默地盼,苦苦地守。而嫏嬛是决计不肯等着皇帝蝴蝶选宠羊车择妃的,她不能辜负自己。

  早上起来推开殿门,遥望着天边,只见彤云密布,不多时又要乱舞梨花。嫏嬛伫立廊庑之间,与那白雪相映,果然如玉人一般。因笑道:“好雪,好雪。只盼着还能再下一些。”蕊滴和纤月一边为嫏嬛戴上海獭昭君套,一边笑道:“娘娘今天兴致这样好,赏过雪之后能作成一百首咏雪诗呢。”嫏嬛淡然一笑:“雪若再大些,说不定我承徽娘娘的机会就来了呢。”

  昔日唐玄宗颇多内宠,以致后宫一度投钱赌寝,赢了的人才能当夜侍奉君上。如今嫏嬛也要亲自赌一把,输赢与人无尤,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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