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越看这些书，感触就越深。
——这些繁荣昌盛，和她看到的怎么不一样？
在读到某一处时，安雅停住了。
书上说，菲格雷王国的公爵爵位，只会授予与皇室有血缘关系的人。
那迪特里希……？
书架旁到处铺着地毯，安雅在拿到书的地方席地而坐，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地面上看。
这时书的上方，突然笼罩上了阴影。
“我最后的祈愿为你而歌唱，我是贫瘠的土地，你是我最后的玫瑰。”
一根手指按上书页边缘，读出了上面的一行小字。
这个声音低沉悦耳，令人想起醇厚的红酒，突然响彻在充斥着书香的房间里，像一把大提琴，引人自醉。
“统、统领！”
安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行礼：“你不是去前线了吗？”
“事情处理完了。”迪特里希高大的身体背着窗外射入的光线，让安雅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听说你圆满完成了任务，做得很好。”
“谢谢统领。”安雅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说有一位神殿骑士死在了那里，怎么没听统领你提起过？统领，我差点也死了。”
“你不会死的，你是特别的存在。”迪特里希用十分信任的语气说道。
连他也这么说？
之前尤利塞斯也是这么说的。
安雅知道不能太把别人的吹捧当真，但还是不禁开始联想。
“这就是为什么要你去的原因，因为阿瓦尔一定会跟着去。”
“……这就是要我去的原因是吗？”
安雅不敢置信：“因为统领你也使唤不动阿瓦尔？”
“我毕竟不是万能的。”迪特里希颔首。
他微微侧脸，阳光照射过来，安雅发现他眉间的阴鸷似乎加深了，光线暴露了他脸上可见的疲惫。
“那统领你一定看过苏珊娜的报告了。”安雅笃定，“但报告里没有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迪特里希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了一条眉毛。
安雅掏出镇长处缴获的两本书，递给了他。
“夹着东西的那本是账本，里面记录了豪威尔将军的很多龌龊。”
安雅想了想，小声补充：“如果……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我、我在修道院里见过他和一位女牧师的，亲密场面。我还用……用尤利塞斯大师给的水晶棱柱录了下来。”
“录了下来？”
迪特里希波澜不惊的气场被打破了，安雅看上去战斗力不怎么样，却能带给他很多惊喜和惊讶。
“嗯，就是、你看一眼那个水晶，里面的场面会回放，就像时间回溯法术那样。”
安雅怕迪特里希听不懂，边比划边说：“不过我把它放在宿舍里了，你要的话我得回去拿才行，我还……”
“还怎么样？”
“还偷了……偷了那女牧师的几把刀子。”
安雅抬眼偷偷看了看迪特里希，那对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像一只从高处俯视猎物的鹰。
见他这么认真，安雅突然也不觉得窘迫了。
“——她当初发现我偷看，扔刀子扎我，然后被我打晕了。我捡起那些刀子一看，造型非常独特，是我从没见过的好看，就留下了……”
安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起了异形匕首的轮廓。
那根手指如雪如玉，在半黑半亮的空中划过，留下秀气轻巧的弧线，仿佛一只调皮的小鸟。
迪特里希看着安雅说不出话来。
她又垂下眼不看他了，浓密的睫毛遮住一双深蓝色的大眼，像蝴蝶一样轻轻扑闪着。
这么胆小，怎么做起事却这么大胆？
“我这次回前线，就是解决豪威尔将军的旧部归属问题。”
迪特里希神色未变，用一贯冷淡的语调说着：“他有通敌倾向早就不是秘密，只是我们缺少证据。”
“那么现在……？”听他这么说，安雅又抬起了头。
“豪威尔被削爵羁押了，现在加上你提供的证据，他已经没有了脱罪的可能。自然连他的领地，也要重新划分归属。”
安雅哦了一声，低头玩起了手指。
雷加的领地是黑河镇的沼泽外加深冬要塞，和要塞附近的谷地。安雅看过地图，这片区域紧挨着迪特里希的领地。
——当仁不让地，是归他所有了。
“黑河镇魔能矿藏丰富，有着巨大的价值，必须派专人管理。深冬要塞需要一个有能力的新子爵。”
迪特里希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安雅。”
“是的，您当然需要。”安雅继续玩着手指，“找一名信得过的神殿骑士，武力和声誉上似乎都可以胜任。”
根据菲格雷王国的法律，公爵有权在自己领地内分封子爵和男爵，授权他们代行管理领地的职责。
“从今往后，你就是新的深冬女爵了，不要让我失望。”
“是的，从今往后，我……？？”
——？？？
安雅又又抬头看了看迪特里希，想在对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迹象。
那个男人一脸阴鸷，但由于五官潇洒精致，黯淡的表情没能给他带来可怖的气质。
……尽管如此，安雅还是觉得他很可怕。
比以前更可怕了。
“统领，我是塞克提亚人，这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罗丝玛丽女王在嫁入索伦家族之前是托兰德人，塞克提亚现在的奥利佩伯爵，曾经也是赫特人吧？”
迪特里希依旧语调冷淡，毫无嘲讽之意，就像在普通地与安雅讲道理：“身为贵族，你不该说这么没常识的话，安雅。”
“可是……”
安雅瞪了迪特里希几秒，她此时如此痛恨那双波澜不惊的绿眼。
可是我的家在塞克提亚，那里有我的家人。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没什么意义。
迪特里希看出来了，他也觉得没有意义。
“安雅，你是家里的幺女，无论如何伯爵之位也轮不到你。比起出嫁后享受丈夫的爵位，难道不是自己有爵位更好？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得对。
安雅心中秒答，现实里还是扭扭捏捏，说不出话。
“还没毕业，父母双全，又不是嫡长女，就有了自己的爵位。这可是很少见的，你要拿出配得上的优秀表现才行。”
迪特里希抬起手，安雅还处在震惊中，视线无法聚焦，只感受到一团鲜红的物体。
艳如鲜血，红如美酒，馥郁芬芳，摄人心神。
是一朵玫瑰。
长在他的手里，盛开在她的眼皮底下。
安雅有些害怕，很害怕。
她倏地伸出手夺过玫瑰，将那团炽烈跳脱的红色举高，赶出了自己模糊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