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南珠带着三人在乡间转悠了许久，没有发现旅馆酒店之类的东西。

　　便只好住在之前猜测的庙里。

　　她之前说的庙里有神，自然是胡诌的，因为这人界的村子，一般都有庙，不会出问题的。

　　只是这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庙不大，供奉的神仙可不少。

　　三帝泥身，阎罗壁画，百来年的样子。

　　虽没有真神仙，但是居然有一个土地。

　　这土地还是个住得理直气壮的小伙子。

　　被自己赶走了，还死要面子说:“主随客便，强人来到，退避三舍是应该的。想住多久住多久，住到想走为止。然后便一阵烟似的入了土。”

　　在这个村子里，南珠感觉到一点欣慰，神还是有人记住的。

　　村里短小狭窄的街上有一家饭馆，卖米线包子。

　　猪骨汤配着粗白米线，浇上辣炒碎肉，油煎干椒，再加一把小葱香菜，味道还真不错。

　　而且好便宜啊，才七块钱一碗。

　　包子更是好吃，皮虽厚却软糯，馅是足足的酸菜肉末，一块钱一个。

　　她带着自己的小朋友们，吃了个爽翻天。

　　老板见他们吃得多，还很开心地送了泡菜和水果，那水果还是他们自己种的呢。

　　不过这东西再好吃，南珠吃上三天也得腻啊。

　　那李双庞居然还没崩溃，生活得好好的。

　　甚至都不来求神拜佛，让自己想要给点神的暗示都做不到。

　　于是南珠觉得还是主动出击吧。

　　天光完全消失，已经是八九点了。

　　夏日的夜晚，李双庞不仅没有感觉到闷热，反而总是后背发凉。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背后散发寒气似的。

　　儿子们还在老房子，他准备去接他们。

　　到了河边，没有月，星星疏朗。

　　两个模糊的影子抱在一起，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

　　那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傻货，还以为让我净身出户，我就害怕服软了。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都去了那么繁华的城市，每年能拿回家的也就四五万块钱，比起你来，简直是地上的牛粪。他们家人还觉得了不起，不过是一群缩在洞里的老鼠罢了。”

　　“小骚货，我就知道你心大，不是要一直住老鼠洞的人。”

　　“诶呀，你不就喜欢人家骚嘛。嘻嘻嘻。”

　　李双庞脑子里突然就炸了。

　　那原本还有所一丝期意的心算是彻底爆了。

　　愤怒，像是铺天盖地的烈火迅速包围他。

　　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人，他们怎么能不要脸到这样的地步。

　　还敢跑到他门口来亲热。

　　这个婊子，她真是该死。

　　她应该和她的野男人一起下地狱。

　　他们都应该下地狱。

　　都应该被碎尸，被唾骂，永不超生。

　　那搂搂抱抱交缠的影子，像是李双庞心里杀人泄愤的决心，越缠越紧。

　　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要死，他们都必死。

　　李双庞顺手抱起脚边的巨石，毫不犹豫就朝那两个影子砸去。

　　丢了一块，再抱起一块，愤怒中他不知道自己丢了多少块。

　　只听见两声尖锐的“哎呀，救命。”

　　便再也没了声响。

　　那影子消失了，李双庞的愤怒和憎恨也突然随着消失了。

　　像是风，转瞬不见。

　　可是背后的寒意却更重了。

　　那冷沿着脚踝，像是冬天的河水一样慢慢淹没他的身子，直到他的大脑开始缺氧，不能思考。

　　脚好重，像是惯了铅放在冰窖里。

　　星星突然亮了起来，李双庞站在河边，发现河水里的人和影子都特别清晰。

　　奸夫淫妇死了。

　　满脸的血，一直随着河水往下流。

　　脸上都有碗大的坑，红白翻涌。

　　下了地狱也没有脸了。

　　这时，李双庞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脆脆软软的。

　　他认得，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那个叫他名字，阴魂不散的女孩子的声音。

　　“你又杀了两个人，都是故意的。你不止要坐牢，还要偿命。还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李家独子根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的杀人狂魔。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姐妹，都会成为杀人狂魔的家人，直到他们死去到了阴曹地府，才能摆脱。”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不，你的儿子，你的外甥，你的亲朋好友，都会成为一个和杀人犯有关的人。你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进入他们的生活，成为他们厌恶憎恨又无法摆脱的阴霾。”

　　“甚至，他们的一生，也要为你的错误赎罪。”

　　李双庞感觉自己的血液渐渐凝结，生出冰霜。

　　四肢百骸也如洪水泥沙土崩瓦解。

　　动了动嘴，失去了声音。他能怎么办。

　　“可是，如果你死了的话，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你李双庞路上遇到奸夫淫妇二人，起了争执。你失手砸死了奸夫淫妇，奸夫也失手杀了你。你们都死了，谁也不知道今晚的事，谁也不知道你曾杀过人。”

　　李双庞突然看到了星光如同太阳，亮堂堂的晃着他的眼。

　　那奸夫手里有一把刀，一把锋利雪白的刀，只要插进他的胸膛，那么谁都不知道他杀了人。

　　是的，刀插进自己的胸膛，那就是奸夫杀了自己。

　　李双庞仿佛没有察觉到痛苦，只有解脱和轻松。

　　生命马上就要随着那道光离开，空荡荡的，没有寒冷，没有重量。

　　“南珠姑娘，你真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小黑见李双庞的魂魄被收进八卦链上的白珠里，赶忙将倒在水里的南珠扶起来。

　　道:“南珠，你杀了人，是不是不太好啊。不是说到了人界，不遵守规则就会被遣送回修罗界吗。”

　　小玉却满脸不在乎道:“南珠是修罗大人，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她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的，何况这个人不也杀了人。”

　　小绿没说话，刚刚他和南珠搂搂抱抱，心里有些不一样。

　　南珠又小又软，淡淡的香味，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而且，他一抱着南珠就会血流加速，想要做点什么。

　　虽然不知道具体想做什么，可是这种感觉很奇妙，酥酥麻麻，身躯痉挛。

　　他抱着别的女孩子却不会有。

　　南珠施了个净身咒，顺带着也给小绿弄了，听了两个小朋友的话，很好心情地解释道:“小黑，你不知道那个王强就是小绿临时变的吗。”

　　小黑表情更纠结了，道:“那这个人岂不是是个好人，南珠你杀了他，会不会不好。”

　　南珠知道小黑是靠助人为乐积攒功德的，这思想比较端正规矩，也算是自己培养的。

　　便耐心道:“这个人目前确实是好人，所以他的魂魄是以地黑魂为主，也就是说，他迟早是要变坏的。我变的这两人，确实是要死在他的手上，所以他是罪有应得。只是我需要他自绝于己手，成了死魂，再配上他命里属位，正好是我所需要的。待我的事情完成，我自然会送他投胎转世。”

　　“可是，他此时并没有杀人啊，虽然也是由于我们的介入。”

　　“况且，他这一世死了，他的家人孩子怎么办啊。”

　　小绿觉得小黑南珠各有道理，便不插话。

　　倒是小玉见小黑质疑南珠的做法，连忙拥护偶像道:“南珠做什么总是有道理的，活了很多年总不可能是白活的。小黑你难道不相信修罗大人吗，那可是我们修罗界最强的最好的神啊，她做的事肯定都是对的，有原因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南珠微笑着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少，但明亮。

　　她是善良的神，可是她的善良还在地狱里，她知道，她相信，她秉从，可是她的善良还在地狱里等着她的救赎。

　　她是善良，也不是善良，所以不冲突。

　　小黑不再继续，只是疑惑:“活了很久，很厉害，说的话就一定都有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