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鳕枫径直走进来。
他似乎是不太适应内室的阴暗和拥挤,皱眉闭眼,站定了几秒,随后转身,费劲地在他们中挤进一只左手,啪地一声把床沿那块悬挑板推了回去:“各位的脑子都是摆设?椅子不能塞到桌子底下?”
一时无人应。
“木结构悬挑板脆弱着呢,你温柔点。”半晌,木青春瞪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道。
“黎堂主有所不知,您那张会议桌的椅子,可塞不进白茜的小书桌底。”雪媚娘绕着头发、翻着白眼说。
“再买一把不就得了?”黎鳕枫肩膀后撤,“首富堂的人,可用不着外人接济。”
“首富堂的人两身旧衣服交替穿?”沈海韬不卑不亢。
白茜低下头,使劲揪着衣角,嗫嚅道:“我不爱买衣服……”
黎鳕枫眼睛望天花板,掏出西装内袋里的一张黑卡,甩给雪媚娘:“陪她买衣服,省得被外人笑话。”
雪媚娘两眼放光:“白茜,走,陪雪姐姐……雪姐姐陪你买衣服去!”
纤手轻扬,漫天雪舞。
只是卡忽然从雪媚娘手上消失了,又回到了黎鳕枫手里:“谢了。”
黎鳕枫把卡塞回西装内袋,拉起白茜走进了门外那场雪。
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巴黎。
黎鳕枫进了一家女装店,白茜急忙跟上。
一进店,就被黎鳕枫甩身上一件衣服:“试这件、这件、这件。”
黎总口吃了?他只丢给我一件衣服啊。
白茜正纳闷,结果被飞过来的第二件衣服和第三件衣服分别遮住了眼睛、盖住了脑袋。
她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走向试衣间,先试了一条露肩及膝蕾丝伞裙。
出来的时候,就听黎鳕枫说:“可以。不是特别丑。买。”
不是特别丑?那好像还是比较丑啊。白茜想。
她又拿起第二条裙子。是条小黑裙。
“不用试了,尺码一样。”黎鳕枫示意店员把三件衣服装好。
都买下了?
白茜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黎鳕枫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徐徐上升如同月色:“缺、鞋。”
缺鞋二字被黎鳕枫说得正儿八经,白茜不由得暗暗发笑。
闷头笑了一会儿,才发现黎鳕枫已经一声不吭地拎着三个袋子快步走出了这家女装店。
白茜连忙跟到大街上。
黎鳕枫的大长腿走起路来,发出“ku-a、ku-a”的声音,极富韵律;而白茜却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小短腿在“diudiudiu”地吃力紧跟。
到了鞋店里,黎鳕枫问白茜:“几码?”
“啊?谁?我?35码。”
“……你裹过脚吗?”对方皱起脸,表情像吞了一团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那张表情嫌弃的脸,让人既想远离,又想干脆亲近上去气死他。
白茜使劲摇头否认,然后脑袋撞到对方手里高高拎着的一双中跟小皮鞋。
皮鞋的高度瞬间又上提了半米,防止反应慢半拍的白茜转头弹回来又撞到。
“试。”
白茜右手扶着额头抬眼看高高的小皮鞋和高高的扑克脸,左手赶忙接过他手中的鞋子。
穿着小皮鞋从试衣间出来,黎鳕枫嗯了一声:“不是特别难看。”又甩给她两双鞋,一双是奶白色平底单鞋,一双是茜红色鱼嘴高跟鞋。
白茜暗自琢磨:不是特别难看?那还是比较地难看啊……她回答:“可我不会穿高跟鞋。”
黎鳕枫用“朽木不可雕”的神态叹了一口气,看也没看白茜一眼,用眼神挑剔地戳着鞋架上力荐的新款,白茜觉得店员的表情好像是在担心他犀利的目光会把人家的新品戳出破洞。
好在黎鳕枫很快结束了审视,甩给她一双浅粉色松糕鞋。
店里有一个亚裔店员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笑容可掬地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对白茜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大方。”然后被黎鳕枫看了一眼,瞬间速冻,僵在原地,不敢说话。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我男朋友可没他凶。”白茜小声说,又好奇问道:“你是中国人吗?”
黎鳕枫正在把那双红色高跟鞋装袋,听到白茜的话,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刷卡付账。
“四双吗?我不想要那双高跟鞋……”
“高跟鞋。你会用得到。”对方的声音毫无感情。
黎鳕枫拎着大包小包走出鞋店,白茜跟出来,一眼看见对面的甜品店。
她立马扑向了展示橱窗。
“……你是想不开吗?撞玻璃效率太低了。不如撞我。”黎鳕枫跟上来,在背后说。
那声音似乎极近,附在耳边;又似乎很遥远,触不可及。
“那个拿破仑蛋糕有好几层呢,一、二、三、四……”
“买回去数。”
“那是木糠杯吗?上面的法语是什么意思啊”
“买回去问金法韩。”
“金……黎总你看那个舒芙蕾的颜色像不像金法韩的金发?”
“像个……你自己买回去看。”
“雪媚娘!黎总你知道日本大福也叫雪媚娘吗?”
“……不过就是日本的驴打滚。”
“黎总,你说那个晶莹剔透的粉色小猪是用软糖做的还是用果冻做的?难不成是用凉粉?”
“……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拎着三条裙子四双鞋五盒甜品的黎鳕枫又在理发店前面停下了脚步。他嫌弃地看了白茜的脑袋一眼,说:“进去。”
白茜听黎鳕枫用英语夹杂着法语说些什么,然后发型师就开始给她修剪。
出来的时候,白茜问不知道从哪里扛了把小椅子的黎鳕枫:“这是什么发型?为什么上面是直的,下面是卷儿?”
对方没有理她。
“哟,做头发去了?我早就受不了你那头参差不齐半长不长的毛线了,改天我也烫个梨花卷。”二人身后突然冒出媚气儿来。
“你已经很卷了。”一阵风吹来,黎鳕枫躲开雪媚娘扑面而来、香气诱人的大波浪,提醒她:“开门。我没门。”
“也是哦。”雪媚娘绕着自己的卷发,点头表示同情没有专属通道的黎鳕枫和必须跟木青春一起才能打开木门的白茜。
她扬起嘴角,那种勾人的媚态让白茜为之侧目,黎鳕枫却好似一尊冰雕。
雪媚娘充满优越感地一挥手,街面上扬起了一场只有他们能看到的雪,她牵着白茜快步走了:“叫你不让老娘刷你的卡”。
黎鳕枫拎着大包小包在风雪中凌乱。
过了好一会儿,金门才在他面前出现。
“木糠杯!”一回到首富堂,木青春嗖地飞过来,手伸向黎鳕枫。
那一脸的阳光明媚,似乎他面前站的是金法韩。
“她的。”黎鳕枫把精致的盒子高高托起,冷冷道,“要吃自己买。”
木青春道:“自己买就自己买!工资发我!”
“……木家守木人是终身契约制。”
“就是卖身也有个卖身钱吧!”
“……”
“黎总,给他吧。”白茜打圆场。
“随便。”黎鳕枫还是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面无表情地看着木青春举着盒子冲他挤眉弄眼做鬼脸。
白茜把木糠杯给木青春后,又把“雪媚娘”给了雪媚娘,拿破仑给了沈海韬,还递给金法韩一盒舒芙蕾。
最后,她把那个粉红色的小猪在黎鳕枫面前高高举起——把握好了高度,没把握好角度,直接戳在了那张岩壁般冷峭的脸上。
“啊,对不起黎总,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粉色的小猪是软糖做的,送给你!”
黎鳕枫用生无可恋的眼神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说:“你啃过了?”
白茜使劲摇头摆手。
“你留着吧。”黎鳕枫转身走开,头也不……
他回了头。
他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接过失落的白茜手上的盒子:“谢谢。”然后转身走开,头也不回——
他只顾注意手里那原本有点融化黏糊、颜色也开始模糊、耷拉耳朵尾巴的软糖小猪又变得通体晶莹、色泽粉润、表情明快起来。
他被雪媚娘拦住了:“黎总,你对白茜可真好。”
黎鳕枫冷冷地看了白茜一眼:“只是觉得她的衣品丢人。”
“男人撒谎的时候会省略掉主语'我',‘今晚有事’,而不是‘我今晚有事’;‘只是觉得她衣品不好’,而不是‘我觉得她衣品不好’……”雪媚娘替大家普及两性心理学,被黎鳕枫恶狠狠瞪了一眼:“回头找你算账——还有你、笔记撕掉、好的不学。”
白茜委屈巴巴地合上笔记本:“除了这些,她也没啥好的可以学……”
“你——”雪媚娘杏眼一睁,白茜便往沈海韬身后一躲。
“你给她买包了吗?”沈海韬忽然发问。
“什么?”
“包,雪媚娘有一整个墙壁的包,金法韩有三四个,白茜永远背着一个米色菱格链条小方包,已经磨破了。黎先生没在意过吗?”
“不用啊、我不需要包……”
黎鳕枫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白茜桌上。
“你想给她是真的,你不懂她缺什么也是真的。”沈海韬转而面向白茜,“白茜,衣帽间里的那个挎包,可还喜欢?”沈海韬把目光调成暖色,才从黎鳕枫身上转移到白茜脸上。
黎鳕枫转身离开。
白茜在原地站了一秒,立马奔向自己的小屋,快步走到衣帽间——中间还被忘记塞回去的坐板撞到膝盖。
推开移门就看到了一个挎包,中间一整片的矩形天空蓝,两边侧翼是冬雪白。剪裁简单,配色合宜。
“喜欢吗?”
“比喜欢你还要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