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男朋友呢?”她跑去找沈海韬旁边办公室的络腮胡上司。
“你男朋友?”
“沈海韬。”
“……不认识。”陈总的络腮胡里塞满了茫然:“我们这里进来是要刷门禁卡的,丫头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谁的女儿?”
白茜的心猛地一沉,掉头询问沈海韬公司里的其他几个同事。
无论是沈海韬带了一年的瘦猴子徒弟“酥铁”、还是那个对沈海韬无比青睐的大胸前台,全都没印象。
好像这人没存在过。
好像他们也不记得白茜。
白茜宛如蝴蝶断翅,颓然跌落在地上,失魂落魄,欲哭无泪。
陡然之间,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忽地转身冲向门口,几乎是一个梯段一个梯段地往下跳,留身后的人瞠目结舌。
“去找周缎。”
这是白茜几乎空白的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横亘过马路,留下一路的鸣喇叭声,跑得太快,以至于眼角的风景都成了色带。
一个小时后,白茜终于在一座由双拼别墅打通的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颤抖着手指想按下门铃,却因为激动,手抖得不像样子,在精致的门铃的上下左右留下了带着汗渍和血迹的脏手指印子,就是戳不中门铃。最后干脆没教养地用手掌拼了命地拍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开门!我是……我是白茜。”
“白小姐,”周缎轻轻拉开正门,一脸温婉,亲切得让白茜想哭,“你怎么了?快请进。”
“不……不进了……你记不记得……沈、海韬?”
“沈……是哪位?”周缎妥帖地扶住大口喘气的白茜,问询道。
端着一杯茶的凌罗从里面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是一本《资治通鉴》:“白小姐,快进来喝杯茶。”
白茜推开那盏茶:“就是你这房子的装修设计师沈海韬啊!”她抓住凌罗的胳膊:“他还唤醒了你!”
“沈海什么?”周缎一脸莫名。
“唤醒我?”凌罗也莫名其妙,“不是贵堂的金小姐唤醒我的吗?”他礼貌地把自己的手从白茜手里抽出,并没有因为白茜动作粗鲁、把茶水溅到他衣服上而不悦。
他们夫妻俩的眼里,是平静、善意、耐心、温暖,以及一种互相深爱着对方并确信自己也被对方深爱着的和满。
周缎转头观望了下自己住所的装潢:“这房子是我和我先生一起设计的,我学过一点工业设计,我先生的第二专业是建筑学,并没有请装修设计师。白小姐,你可能是记错了。”
“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共同设计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他们看向彼此,眼里全是相爱、相知与相信。
沉静如海。也深厚如海。
把白茜反衬成一只缺水的单身狗,或是一个可怜的小寡妇。
“多有叨扰,告辞。”白茜的心凉了半截。抽身离开。
心凉了半截,剩下半截尚有余温的,也一段、一段地沉落冰封的海,被层层的寒意冰冻得越来越僵硬。掉地上就能摔八瓣的脆硬。
她心冻得几乎窒息。
这世上还有谁,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处理得像没存在过一样?
没有留在凡世的印迹,不复存在凡人的记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我要回去。”白茜轻说。声音凉凉淡淡,有点气息不稳。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茜没心思斟酌这曼妙的雪景,略带颤抖地走入这场雪,散架摇晃的走路姿势一点都不挺拔,很是难看。
雪越下越大,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走出这场雪,面前是气势如虹的大门,肩上是尚未消融的微雪。
好陌生的家门啊。
好渺小的白茜啊。
此刻的白茜心中没有往日的敬畏,沉下脸和步子,整个人强打精神,挺直了腰杆往里迈步。
好像是在等她似的,里面的人都没有表情地坐在桌子旁。
他们的眼里是隐隐的担忧。
她的小短腿随着她的气息一起哆嗦着,迈出不成比例的滑稽大步,直晃向黎鳕枫。
白茜像是要说什么,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只是眼前突然发黑,天花板上的漫天星辰旋转成旋涡,一时间头晕目眩,看不清黎鳕枫的方位。
“白茜——”金法韩有些不忍地在身后叫住她。
白茜眼前突然明朗了,她一回眸,没有停下——腿依然以本来的速度往前迈步,漆黑的眼底是冰封的烈火。
她的嘴角忽而上扬,浮现一丝笑。比微笑牵强。比冷笑复杂。比嘲笑无辜。
金法韩不禁微微一怔。
等她再定眼,只见黎鳕枫的衬衣领已经被抓在了一只来势汹汹的白皙小手里。力道之大,似乎要把衣领突起的枫叶刺绣印进自己的肉里。
“白茜,自重。”雪媚娘风轻云淡地说,轻握白茜的手臂,想以柔克刚,自然而然地把这歇斯底里的手从黎鳕枫的衣领上扒拉下。
却是纹丝都动不了。
她有些惊讶地拽了两下不给面子的白茜,似乎是咽下了一口气,放弃,后撤。
“黎总,你看到沈海韬了吗?”白茜一龇牙,嘴唇似乎没有动。声音从她胸腔和腹腔里共振而出,字字崩裂、音音声碎。是一种尖锐的低沉、刺人的钝痛。听得黎鳕枫高昂的心头兀地向后一缩,又猛地向下一沉。
“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白茜瞪眼如铜铃,她没想到黎鳕枫的回复会是这样简淡,甚至于有些亲切。
好熟悉的答案。
——黎总你看到金毛姐姐刚给我做的榴莲千层了吗?
——太难闻了,处理掉了。(黎鳕枫摸摸肚子。)
——黎总你看到雪媚娘之前去北海道给我带的雪媚娘了吗?
——不新鲜了,处理掉了。(黎鳕枫摸摸肚子。)
——黎总你看到木青春给我带回来的韩式甜辣炸鸡了吗?
——垃圾食品,处理掉了。(黎鳕枫摸摸肚子。)
——黎总你看到我在会议桌上铺的姜慕暖手编的亚麻桌布了吗?
——会议桌不需要桌布,处理掉了。(黎鳕枫摸摸暖和的围巾。)
——黎总你看到周缎小姐送我的丝巾了吗?
——莫兰迪色系不适合你,处理掉了。(黎鳕枫摸摸高级灰蓝的丝质领带。)
……
——黎总,你看到沈海韬了吗?
——处理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