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真的不再理会白辰，任他每天变成白凤在自己头顶上飞，任他时不时发出令百鸟欣然向往的朝鸣。
她权当自己还是从前一样没有人形不能说话的一汪水，只是抬头仰望着注视着高贵优雅的凤凰。
忽然有一天白辰停止了飞翔与朝鸣，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化为人形倚靠在她身边的那棵梧桐树上，金黄的叶子衬得他雪白的发似乎在发光。
他只默默注视着醴泉，又仿佛只是在发呆，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自己对于那高贵的凤凰来说不过也是可有可无的，凤凰非梧桐不栖，如今的这一棵梧桐七百万年间早已经死了无数回早就不是最开始的那一棵了。
凤凰非醴泉不饮，即使自己哪一天干涸了，他也可以寻找新的醴泉。
栖梧天上的醴泉有许多，每一处都是纯粹澄澈的，只有自己变成了人沾染了尘土。
……
凤凰啊，能被你拣选是醴泉的幸，然而醴泉也一直渴望着凤凰。
她看着白凤日夜在自己身边，心中欢喜，欢喜到从无中生出了情感，渴慕到从水中生出了少女。
淳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那感觉和凤从前饮她的水一样。
她醒来，发现一只高大的青色仙鹤正在醴泉的岸边饮水。
它有着藕荷色的喙，墨绿色的眸子，美丽的青绿色羽翼，还有一只红色的细长的腿。
淳并不知道一般的仙鹤都是两条腿的，所以她不觉得这只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只是觉得它好看。
万俟淳却认出来，那是毕方，是蓝羽，这应该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奇怪的是，一旁梧桐上的白辰并没有将仙鹤赶走，他从前并不允许任何生物饮她的水。
那仙鹤每天都来，久而久之淳便想要去跟它说一说话。
当淳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以醴泉独有的方式与仙鹤交谈的时候。
梧桐上的白辰看着仙鹤那独腿边泛起的涟漪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知道淳还在，因为醴泉不会自己起涟漪。
可同时他也明白，淳不愿意再见他，他此刻才意识到，已经变化为人形的醴泉是不可以再像对待水那样去肆意的摆弄了。
她终于明白蓝羽曾经和她说的只有他能带着自己看遍大千世界是什么意思了。
那一汪清泉已经彻底变成了死水，醴泉的灵魂早已经离开了，此刻的淳只是一颗微小的露珠。
她澄澈透明折射出各色的光彩，她正挂在毕方脖颈的雏羽上。
怪不得她会对蓝羽的羽毛有种眷恋的感情。
她笑啊，哪怕她舍弃了全部的身体只留下一滴露水，哪怕她无法凭借自己走动，可是，毕方会带她去看缤纷的世界与繁花。
多少万年后，她又一次有了人形，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女孩儿，她拉着蓝羽的腰带学会了走路。
他们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
至于凤呢？
她将那一汪可安息的清泉留下，当做感念凤陪了自己整整七百万年的时光，尽管她几万年的孤独都是拜他所赐。
……
淳想起第一次从水中幻化出人形的样子，没有了自己的醴泉是新的纯粹，也许那一汪清泉的记忆中也会生出下一个淳，只是不知道，那个淳还会不会是自己。
在几万年的时间长河中，栖息在干涸湖盆中的白凤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他怎么会不爱她？从万物伊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安息在她身边，一人独占这一汪清泉。
他在其中饮沐，他观赏她的澄澈，在淳还没有诞生之前，他就爱上了那一汪水，没有生命的醴泉。
他变成人形，去见帝君，求他让自己与淳到下界历练三世。
“你身为凤，又是白凤，何必去沾染你最厌恶的尘世？”
白辰低垂着眼眸，万俟淳看着那张和万俟辰怀一模一样的脸，她爱万俟辰怀，却对白凤没有好感。
却听到他说。
“因为，她喜欢，若是她喜欢尘世那我便也去。”
万俟淳心中一惊，看向白辰的目光变得复杂。
她就这样去了下界，历劫三世。
而蓝羽，也跟着。
蓝羽是飘渺仙宗的第一代宗主，仙冢就是他建成的，逆转阵法也是他布下的，两柄仙剑也是他打造。
两人第一世死了以后，因为世主血魔而使转世耽误了整整一千年。
第二世的她出生三个月后父母被杀，是蓝羽将她救下，带着她住在茅草屋里。
教给她一切生活必备的技能后在她五岁后离开，并且抹去了自己的记忆。
一直以来蓝羽都知道事情的始终，他放弃了在天空飞翔，停留在一个世界一千年。
万俟淳知道他在等什么，因为自己从前选择了他，如今，他等待千年就是等自己再一次选择他。
可是，自己，真的能舍弃白辰吗？
万俟淳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化为人形的霄和霁，还有妖青和妖红，或者说天河神君和沉水仙官。
“淳仙子，你醒了！”
“白辰呢？”
“主子，您怎么一醒来就问白辰呢？”
“他人呢？”
“他亲眼目睹主子您身死，被刺激到了，大开杀戒。”
“所以呢？”
“白凤是最纯洁的神兽，屠杀无罪之人便是大罪，那些人虽然杀了主子转世，可是他们是您的劫难不算是有罪。
而且白辰之前和帝君承诺，不会沾染尘世的灰尘到栖梧天，如今却沾了血污与罪孽。
唯一能让他再回栖梧天的办法就是在三千小世界中轮回，每个世界都必须做善人。
若是有一世再沾染那些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何前两世没有？”
“前两世他并不是亲眼看到您死，只看到尸体……”
“淳仙子，你去哪？”
“主子，蓝羽神君还在等您？”
“淳仙子，蓝羽神君不想您为难，他说在鹤汀渚等您。”
“恐怕，他等不到我了。”
“主子，不值当啊，蓝羽神君才是真正爱您的人，可是白辰神君对您。”
“霄，你看看他在下界的做法，他是否爱我不是很清楚吗？”
“可是以前……”
“霄，我因他而生，灵魂里最想亲近最渴求的就是白辰，我如何带着对白辰的满腔爱意去鹤汀渚找蓝羽呢？”
万俟淳伸手，一滴澄澈的水珠从额间而出，落在下界。
“淳仙子可是将有关蓝羽神君的所有记忆都舍弃了？”
“是。”
“那您之后……”
“我要陪着白辰在三千世界中轮回。”
鹤汀泽中鲜有鹤，栖梧天上无毕方……
七百年后。
蓝羽化作毕方原型卧在一片水中陆地上，神色晦暗，他忽然觉得口渴，便将藕荷色的喙放在水中，却忽然感觉有一双小手抱着他的喙。
他一睁眼，就看到无比熟悉的小女娃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蓝羽，我来找你了！”
“你是……”
小女娃抱着蓝羽的喙爬上陆地，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我是小水儿啊！是脑子里只有蓝羽你的小水儿，我一开始就只有指甲盖这么大。”
小女娃比了比自己的小指甲盖。
“我凭借着对你的思念，一直一直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找到这里，你看看，我都长这么大了！”
蓝羽变回人形，抱起小女娃，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鹤汀渚找我……”
也有人因为对他的思念而从水中诞生，因为思念自己渴慕自己而诞生的存在。
记忆中只有他自己的小水儿，从那么一滴水不仅没有蒸发反而还长的这么大了。
“蓝羽，我们去玩儿吧。”
“好啊，小水儿说去哪里？”
小水儿想要去哪里他就陪她去哪里，整片天空都没有她来的重要。
……
羌陵。
一个红衣男人落魄的在街上走着，摇摇晃晃如同行尸走肉。
忽然，他拔腿跑了起来，伸手拉住一女子的衣袖，却直接被女子旁边的丫鬟一掌打了出去。
“哪里来的登徒子？！”
女子戴着面纱，美目轻轻一瞥。
“走吧。”
“别走！别走彦怀！”
“你瞎喊什么？这是我们羌陵城主的女儿枫无言小姐，谁是彦怀？”
“啊，抱歉，是在下认错人了。”
“无妨，符妤，我们走。”
等等！等等！
“枫小姐，在下愿意花钱买您脸上的面纱……”
“你想什么呢！花钱看我家小姐的脸？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在下看出这面纱是蛟丝所织，想要买回去送给彦怀。”
“罢了，不过一个面纱，给他就是了。”
“小姐！”
枫无言抬手，转过脸摘下面纱扔给男人，男人捧着面纱如获至宝，又疯疯癫癫的跑走了。
枫无言朝着男人反方向的地方离开，眸光暗淡，忽然想起那个布满橘红色灯光的雅间。
“彦怀，你往后也戴面纱出门吧，我真怕有人对你起了歹念。”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