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格桑当时月,这是封澜和盛行止重逢的第一天,此处离北州齐嘉山有数万里,但是夏日格桑依旧那般轻艳,十几年前约莫是妖族攻占的苍蓝大陆仙门的第一役,死伤无数。仙门分崩离析,无极宗从中正阁分为四部分散于东西南北各国内统领大局,但是妖族对于无极宗来说可能是天灾,但天灾人祸一个也少不了,无极宗内支部不稳,想要联络各大仙门失利,后猎妖师在北道仙门中崛起,成了正道眼中的邪魔外道,他们猎妖,杀妖借皆由烽意阁发令,而烽意阁也会给出价格不菲的奖赏,传说烽意阁是当年无极宗五方中正的叛徒所创立的门派,他们在苍蓝大陆的最暗处,不仅张贴妖的名单,也会张贴人的名单,而这些人的名单只有烽意阁高楼的人才能看到,而进入烽意阁的高楼的手令便是一名无极宗使者的头颅。任何人都可以为烽意阁卖命换取自己要的东西,而这些长期为其卖命的人便称为猎妖师。
封澜便是那支中最强的十株猎妖散人,为何为散人,那就要从她没有杀任何一个无极使者但是却破格进入烽意高楼说起,换一种说法便是封澜一只脚踏进了烽意阁,但另一只脚是自己的,烽意阁每年都会开悬赏大会,登上悬赏榜名单的第一人有机会进入高楼,封澜登上高楼的那一刻授意她杀的便是五方北失任芳容,但是不知为何,封澜那晚扔在生死状书,消失在烽意阁高楼,从那天起,烽意阁高楼便将封澜的身份发散出去,张贴榜单:烽意榜单第一人封澜即将进入烽意阁高楼,满城风雨席卷而至,封澜成为了无极宗的眼中钉,不拔就是任由烽意阁的挑衅。
第一次见到盛行止的时候,她刚刚好摆脱了无极宗五方北失使者任芳容的追杀,正好过了几招心情大好,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唱着小曲遇到了拜师学艺的盛行止,盛行止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也许能摆个地摊耍个杂技赚点小钱贴己,原本想要一脚踹开盛行止的封澜的停下了。
认真的问道:“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不好,哪天一生气手一抖杀了你泄气,你不怕?”
“不怕。”
“和我一道,风雨飘摇,前路难测,是要下地狱的你也不怕?”
“不怕。”
封澜呦呦了两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族哪系报上名吧,不要等拜我为师后,知道我是杀父母族系的仇人,用我教你的来杀我,我封澜可做不得这种冤大头的事。”
“无族无系,山中灵狐。”
封澜没有想到一只来自妖族的灵狐会主动找上门来跟她学习猎妖术,这苍蓝大陆怕是没有一个修道的人会收妖为徒,仙门中人恨透了妖,眼里也容不下妖,但封澜不一样,他觉得人与妖并无两样,现在在大陆上霸行的又何止妖。
这只狐狸又是刚入世不久,天真单纯得很,瞧着模样也是个可人懂事的狐狸,便勉为其难带其一起上路,封澜想养只狐狸没什么不好的,以前又不是没有养过,有多难?于是盛行止顺利的跟在了封澜的身边,封澜也是相处了一两月才渐渐明白,这不是收了个宠物收了个徒弟这是收了个大爷啊。
封澜的日子是过惯了糙,过不了细致讲究的,是以许多从除妖换来的钱财都尽数花了出去,她时常喜欢坐在满月楼最大最广的梁上,喝着隔壁酆都城最地道的小娘酒,喜滋滋的听着北州的小曲,楼上的月娘大多是被迫加入这行当的,个个相貌出众技艺超群,封澜喝的醉醺醺的时候最喜欢打开自己的小钱袋,抖喽抖喽的朝着台子上撒钱,满月楼东巷口的小乞丐们就知道,每月有这么一天,一个红衣服的色酒鬼就爬上满月楼的梁子上给月娘们洒钱,这等快意又有油水的事谁不捞谁是傻子,封澜大醉过后,每每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满月楼顶梁柱上,美色误人祸国殃民的说法一点也没错,还来不及祸国了,连她一个一穷二白的散人也不放过,于是封澜想了个办法将自己的一部分钱财换玉石埋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等待那天走投无路的便来挖点救救急,但也是有营生营到野外去的时候,她带着这么个狐狸不太方便,一是不方便杀戮过重,教坏这只狐狸,二是带着他便不能每月去一次满月楼听听小曲,还是怕这只狐狸混久了这等风月之地,生出点不好的心思来,到时候罪过可就大了。
盛行止这只狐狸活得太像个人,而且是那种娇生惯养,用金子砸出来的贵族风流少爷,不仅讲究还笨,专研究些废物玩意。
大约又是睡茅草屋或者破庙的日子,盛行止拿着书不禁反问道:“猎妖师都不学幻化这种法术的吗?”
封澜围着火堆拨了拨烧的噼里啪啦的树枝,切了一声:“那法术有什么用,又不能保命?”
“我们今晚变张床睡吧。”
“矫情。你们狐狸还要睡床的吗?我一人都只睡睡草堆,在哪睡不是睡。”
盛行止照着书中的样子比划了两下,星落潆洄,天地一凉,破庙中登然出现一张木质雕花架子床。
“这!这什么东西!”
“床塌啊。”
封澜长这么大从未看到有如此精致的床榻,类似的像是小姐闺房中的,但盛行止是怎么知道的?她看盛行止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问:“小子,你在看什么书?”
盛行止一脸天真,悠悠然坐在床榻上靠在绣花大枕头上对着封澜说:“北州城里的巷角的大叔送我的,说我应该学学,别老打听怪事。可这春宫到底是什么地方?”
“什么?你小子......我叫你去打听那黄鼠狼精藏在哪里,你给我!”封澜差点厥过去,一脚踹了过去,哪知道盛行止反应迅速,将她翻身压在身下道:“别动。”
“你看,这书上便是这样的,你说这是不是某种双修的法子能使法力大增。”封澜对上他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火苗窜动,在他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封澜第一次见到自己慌乱的神情,是十万仙门对阵,是百妖围困也不曾出现的慌乱。
“下去,别逼我拔无心剑。”
盛行止不依,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挥了挥衣袖,封澜千辛万苦撑起的火架堆被邪风吹散,盛行止略带得意道:“封澜你看,我今天刚学会的隔空灭火。”
“说了多少遍,你承了我的法术,学了我的道,就要叫我师父。”
封澜心中暗骂道,这笨狐狸,有用的法术一个都没学会,这点随意消遣的法术倒是一学一个准。
“我瞧着别人的师父都是百八十岁的老头了,这人间本子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你想当我爹爹?”
“你给我下去!”
俗话中道不同不相为谋,盛行止的道和封澜的道远远不是一个道,但是却格外的相谋。
封澜每每教盛行止一个法术,都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坏了才会在半路上捡了个笨狐狸回来,盛行止踩着梅花桩,像杨柳般半点没有修道的样子,她知道再这么样子,等出了这座山,去了苍山仙脉,那边的仙门杂多,妖物都是顶个顶的法力高强,这只笨狐狸是活不下去的,她咬着牙咯吱咯吱训道:“你今天若是学不会逃跑的法术,就别跟着我了,免得出去丢我的脸。”
盛行止对她回头笑笑:“你暂且先喝点茶,这是我昨日半夜从山泉处取的水,泡的茶肯定香。”
她气的摔了这雕花描绘的茶杯子,气呼呼给盛行止讲了个故事:“你大约不知我在你之前还养过一只猫妖。”
“后来呢。”
“太笨了,然后就死了!”
“......”
满山的格桑花开,泠泠江水声,盛行止单脚而立,透纱的衣袍在风中舞得欢快,他清隽的气质和妖艳的脸融合的很好,他交替双脚身姿轻盈地飞至封澜的面前,指尖一转,茶水又沏了一杯,他笑笑道:“别生气,多好的茶别浪费了。”他举到封澜的唇边哄她喝下,封澜被灌到呛声说:“盛行止你是不是在诓我,你明明会飞。”
“我没说我不会。”
他轻松举起封澜将她放在背上,“我带你去看夕阳下的格桑花。”
“......”
格桑花开,风柔霞艳,一个红衣背剑的少女和一只雪白的银狐坐在山坡上,银狐眉间的落红像极了天边的万丈云霞的落日,少女眼中的明动像极了落日余晖下的格桑花。
“好看吗?”
“好看的景象都不会长久,狐狸,你若明天不能学会易之剑,就滚回你的深山老林里一辈子都不要出来,这人间没你想的美好。”
“无极宗的五方北失任芳容追了你大半月了,到底是为了什么?”盛行止左瞧右瞧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封澜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认真而又坚定,她对着盛行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她是瞧上了你的美色,想要将你打包打包劫回家当压宗夫人,你可愿献出自己来保全师父我?”
盛行止真的认真的思考起来,“我瞧着任芳容姿色姣好,身段也不比满月楼里的差,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修为太差了。不过......”
“不过什么?”面色难看追问。
“不过她手中的法器不错,是根玉笛子,我瞧着比我坎作的竹笛好很多,宝音坊的先生刚重作了新曲儿,等那天我抢回来给你吹曲子听定是好极了。”
封澜抿嘴笑笑,亏这小子孝顺,但转念一想,孝顺也不能法力如此蹩脚,出去怎么混?
于是咳咳佯装生气道:“哪边新出的曲子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一个简简单单易之剑你就是学不会?你到时候被任芳容捉走,我可不会来救你的。”
那时盛行止笑笑不说话,封澜权当他是要面子,不好回她有关于他是不是只笨蛋狐狸的问题,但谁知这无心说的话却成了真,任芳容真将盛行止捉了去引封澜入死阵,封澜气急冲到北道仙门门口,冰天雪地,一人一剑独闯他们精心布置的重重机关,一身伤的带走了盛行止,后来人说北失的任芳容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封澜不记得了,大约是她下手太重,大约是瞧着她拎着狐狸的样子,嘴里说着论道话,手里干着屠夫活,一个激动,将北道仙的传送门给断了,传送门的石块都砸了下来,也许任芳容是这样丧命的。
自此后,与北失的梁子就这么结下,整个苍蓝大陆的仙门都传封澜入了妖道,是个十足十的恶道。她被北道逼得急,挖了她藏了许久的宝贝与盛行止一道去了苍山仙脉。
盛行止跟在她的身边着实是吃了好多苦,逍遥的日子没过上几天就四处奔波,四处流浪,他们总会想,天涯海角若是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的有个家也是很好的,以前的封澜生性太过于张扬,天为盖地为席四处为家也是过惯了,但有时候想想人总要定下来,盛行止明白其实她不想与无极宗为敌,一开始就没这个想法,是有些事有些人逼得她走上这条绝路,她不善于解释,也从不会解释什么。
“封澜,若是让你选择,你一开始还会选择加入烽意阁吗?”
如果让你选择,可以加入无极宗。
“不加入我就饿死了。”
封澜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反问自己:如果她快饿死的时候,无极宗的人路过会不会给她一个馒头吃。
得出的答案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没有馒头,只有低不下头的尊贵,夹在众人追捧中的尊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