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山,风雨飘摇,东国境内的一处村庄被参差不齐的古树掩盖着看不出一点生人居住的痕迹,村庄门口的破旧的大红灯笼中摇曳着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犹如一点生命在挣扎,呜咽的风像是地狱的鬼魂在哀嚎,路边的杂草像是断魂桥上的鬼发,一个佝偻的身影左顾右盼的在石砖墙上贴着百无禁忌。
“儿啊,安息吧,来世投个好人家。”
嗖嗖的风吹过,顾景深四人走过了一片坟地,幽幽的青火像是死人的瞳孔冒出的绿光,忽明忽暗,坟头上长满了杂草,只有新插的柳条可以看出这三月三是有人祭拜的。
秦越经过的胡泽城的事一路上都不太高兴,也许是第一次出门历练,一历练就对这个世道产生了怀疑,从而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怀疑。他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们为什么不能救他们呢,为什么呢?我们明明有能力救的,我们可以跟他们讲道理,我们还可以跟东关殿说,那个王二不应该死的。”
“秦越,别问了。”
“为什么?”
“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这个世道不是行不行就能解决的,是可不可以。”
“我不懂。”
“不懂的话,去了东关就知道了。”
“为什么?”
宁郁败。
他们穿过了坟地,就看见两盏破旧的大红灯笼在黑夜中摇曳,一块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喜庆村”。
这个看很不喜庆的喜庆村里没有人家的灯火,也好似不像生人居住,他们往里走,突然在一棵大的槐桑树下看见一位老妪手里拿着纸条,瘦弱的肩膀抖了抖,蜡烛啪咋一声灭了。
秦九澜打了个照明诀,老妪吓了一跳,哑着嗓子问道:“谁?是谁?”
秦九澜将亮光暗了些,宁郁便上前打了个招呼:“我们是从西边过来的修士,不知村上可有客栈留我们暂住一晚?”
老妪上下瞧了他们一眼,看样子不是妖怪,穿的怪好看的,脸也怪好看的。
“村上营生的客栈都关了,你们去别处吧。”
“为什么客栈都关门了?”
老妪想走却又停下,转念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村上没有男丁,靠我们这些妇女撑不下来。”
村上没有男丁?
“但如果你们可以给点钱,老婆子家里还有俩茅草屋子可以将就将就。”
“可以可以。”
老妪看着他们答应的爽快,也就领着他们去了巷尾她的家中,不出他们的所料,这屋子破得也就只能挡个风,但出于他们赶了好几天的路,哪边睡不是睡,秦九澜摆摆手,“这地方不错,挺宽敞的。”
顾景深站在院里观望了很久,似乎觉得这村有些不大对劲,眉间又微微蹙起。
屋中还有一对母女很胆怯的窝在墙角,谨慎害怕地指了指门口的的四人,特别是门口一脸严正的顾景深,他那双眼睛翻涌的黑色像是要将他们吞了一般,秦九澜拱了拱他的手臂,示意他看了看门口的老树。
老妪从厨房端了点稀粥出来对妇女说:“快些将孩子喂饱了去睡吧,晚上遇到了门口的这些道长们,给了点碎子,明天去镇上换点米。”妇人还是没有放心戒心,虽然四人都穿的像模像样,仙气飘飘的样子,但衣服上沾染的似是人血,暗红僵色,让人心里不免一怵。
秦越的脸上也全是血迹,还没来及的擦拭,老妪见状问:“孩子,你将衣服脱下来在院子里打些井水洗洗吧,屋里还有孩子,别吓着她了。”
秦越呆呆地擦了擦脸说了句谢谢默默一人走到了院子的一口井边,一人瞧着满身的血迹杵在原地好久。
夜黑风高,茅草屋内。看着井边一遍搓衣服一遍喃喃说着什么的秦越,宁郁回头对着秦九澜说:“明天得空好好劝慰一下秦越,他这次的打击不小。”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当时若不是大师兄拉着,我便提剑将他们的头颅一个个割下来了。”
宁郁瞪了她一眼。看来要秦九澜走上正途比秦越重整旗鼓要难上一百倍,而且更为急迫。
秦九澜见顾景深一人抱剑站在门口,一副在等人的模样,便过去想要捣捣浆糊,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后抻了抻他的衣袖:“大师兄,你的小师弟现在急需有人安慰。”
“我不会安慰人。”
“你就跟他说:“人如蝼蚁,想要让此类的事情减少,必先要强大自己才能保护他人,若有一日他踏足无上神殿,将这些人一一整顿,世界就一片祥和,国泰明安了。”
“瞧,你不是挺会安慰人的,你怎么不去?”
秦九澜说实道:“这是骗人的。”
因为你再怎么强大,这个世上总还会有不平的事发生,有邪的地方才有正,而谁又能做到真正的正呢。
孰黑孰白,谁又能看得清呢?
顾景深开口道:“你懂是因为你经历过,我想有一天秦越也会看明白的。”
秦九澜切了一声道:“看明白什么,我到现在是什么也看不明白,尤其是你。”
月色凄凉,树叶分散了原本下落的月光,被挡的严严实实的,就像顾景深的心思,被隐藏的密不透风。顾景深明显停顿了下,听秦九澜话里有话的样子,肯定是一路上跟着他们的那人被发现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顾景深回头一脸高深道:“你或许可以学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会啊,但是我不想啊。”秦九澜睁着一直眼向他眨了眨。
“那人来了。”跟了他们一路,而且在他们的路途的每隔一段距离的树梢上都会刻上一个奇怪的图案,秦九澜肯定,那人不是冲着她,定是冲着顾景深来的。
秦九澜一脸仿佛戳破顾景深的秘密一般,用下巴指了指东南方向的溪地,嘴角斜了斜:“大师兄,自便。”
顾景深也不避讳,腾空就往东南方向飞去。
湍急的溪水边,顾景深负手而立,那位神秘人终于出现,一身黑色劲装,发髻高高竖起,标准的俯首姿势,她略带谨慎地问:“尊主,是不是小洲做错了什么?”
顾景深眼神冷冽不答,溪水声越来越大,大得神秘人的心跳声都要蹦出来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行踪居然会被尊主之外的人发现,而且是尊主身边最危险的那位姑娘,她低估的姑娘的洞察力,若不是有紧急的事情要禀报,她也不会急于多刻了一个符号让尊主现身。
“小洲知错了。”
“秦九澜以前是十株猎妖师,是这单支里面修为最高的法师,不仅是靠她的那柄无心剑,而是她强大的内心和敏锐的洞察力。”
“尊主,但是现在无心剑失踪,她也沦为一个低阶的修士,靠尊主的灵力才顺利破了玄虚境,小洲不懂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引得无上的关注。”
顾景深蹙眉不语,许是有些生气了,小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了嘴,“这次无上派你前来调查无极宗一事,有什么消息?”
“七星谷的外门弟子昌明是无极宗五方东关四使者乔烈易容的,真正的昌明死了。乔烈现在带着秦九澜藏身在七星谷的消息回了五方东关。”】
顾景深点了点头,知道。
“南继火烛天师霍火离开南国去了北国国都,似乎与北回王蔚长风有关,属下潜入北回军探得消息,蔚长风被临时召回国都,似是北失知道当年北道仙门被灭一案是秦九澜所为。”
顾景深又点了点头,知道。
“还有一事。”
小洲吞吞吐吐,实在不像是她一贯雷厉风行的样子,顾景深嘴唇紧闭,侧目便见另有一人从后方的树丛中走了出来,从暗走向明,一步步走得是熠熠生辉,来人轻笑了一声倨傲说道:“还有一事,无上的小探子不仅没有瞒住秦九澜,连我这个狐妖都没有瞒过。”
瞧着来人额间一点红,顾景深大约知道了。
“盛行止。”
盛行止从容不迫,在黑夜中闪着明动的清辉,他不急不躁:“看来我不用自报家门阁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一年前你已做了选择,就应该放下,秦九澜如何早已与你无关,圣狐族近些年来不入凡间专心修炼,盛族长管束得倒是很好,但依旧受制于妖族,妖族异动,圣狐族想要在其中明哲保身实属不易,毕竟同出一脉必定唇亡齿寒,盛族长这等紧要关头还来凡间,私事与公事如何权重,是否想清楚呢。”
“秦九澜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我的生死也便是整个圣狐族的生死,你说,哪是私?哪是公?”
话头已不复起初的沉静,话里透出来的锋芒像是寒冬的一冰刃无限逼近。
小洲意识到这两人当中的风起云涌,无意识抽出了无影刀挡在顾景深的身前。
顾景深拍了拍身前一脸警卫的小洲,示意她放下刀,盛行止的修为远在小洲之上,若他是神体归位的状态,能轻松与之一战,而现在顾景深的这个凡人之体撑不了多久了,打也是打不过的,还是可以讲道理的。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达成共识,既然都不想让那怪东西出世,何不让秦九澜跟着我,我必保她周全。”
“但秦九澜似乎并不想跟着你。”
顾景深嘴角擒丝笑:“是吗?不知盛族长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秦九澜的仇人吗?盛族长可真是健忘,秦九澜可是牢牢记得是谁在苍山之巅想杀她,又是谁夺取了她的一身法力让她庸碌地在七星谷呆了一年半载,盛族长若是有机会见到秦九澜,定要好好将这事捋一捋,秦九澜脾气不好,就是爱记仇。我和你对她来说,一个是同门的师兄,一个是仇人,我想,她定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小洲在旁一脸诧异,这还是无上的谢知渊吗?这还是她那万年难得有情绪的尊主吗?怎么一次性说了这么些话。看来这凡间是呆不得了,一定要回去密书天机阁的长老们。
顾景深有了几分得意的神情,但盛行止却出奇的沉默了,他低了低头,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也许这差异他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但借由第三个人的口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不爽。
盛行止倒也不怒,抬头恢复了从容淡定,“秦九澜是记仇,但是我了解她,阁下在她的身体里下了随行咒,她会记一辈子的,我相信终有一天,她会跟我走的。”
盛行止说完没入了树林之中化作一缕青烟飘走,黑夜掀过,东方破晓。顾景深又换做一个端严的模样对着小洲道:“拿着顾景深的手令去东陆九驱荒地找陈霸先命他八月十五下水,还有。”
“下次你再着了盛行止的道,立马撤回无上去。”
小洲寒毛直立一一应下,若是在无上她犯了这种错,怕是要守一辈子的锁神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