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澜的回忆很短,短到每个人的人影就像是一刹那的风沙,细碎的刮着,她煎熬着煎熬着,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位被所在崖壁上的老头到底是谁。
她瞪大了眼睛,上前一步确认。
果真他的胸中插着翻花刀。他就是无极东关的领主方教信。
他以为能用封老的死引得她的动容,没有一个人不好奇封老的死,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封老的死,有人说他得道飞升了,有人说他变成无极的山,无极的水,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死,只是云游去了。
但真正知道他的死因的寥寥无几。
方教信又是如何知道当中的秘辛,他那一天难道在无极正宗门?
“你可知,封老算卦说我会救你出去,并不是因为你用他的死因来交换,而是你用你被困的原因来交换,到底是谁将你困在这里,还有当年,人妖开战的时候你在哪?”
“......”
方教信在这件事情上只是赌一把,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足十八岁的女娃娃居然反转了局势,看来她果真是封默在冰封之地带回来的女孩。
尽管境界才区区天虚镜,但她的果断和凌厉让人恐惧。
“不说是吗?”
秦九澜背手而立,向着荆棘丛外的盛行止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位老头没什么能骗,别浪费时间咱们早些出去。
方教信明显急了:“老夫那时就在无极宗内阁里。”
“要一字一句的老实告诉我,万一我救的是个十恶不赦的老头,我的名声可不能再坏了,而且我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救了你便是多树了个敌。”
“老头怎可能是十恶不赦的老头,荒唐。”
“你胸口插的是你的法器翻花刀,看来要害你的人应该是同门,你被自己的法器所伤,对方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真是绝妙,而你堂堂一东关领主,修为高达大承境界,你却沦落至此,看来偷袭你的人是极为相信的人.....”秦九澜慢慢推断下去,将将要推断出此人是无极东关的人,东关秘法想来传内不传外。
方教信打断,“是我的逆徒聂宗盛。”
“哦?”秦九澜不紧不慢的踱步,还配合的点了点头将盛行止和龙莹都招来一起听着。
方老头像是被凌迟般摊在长满尖石的崖壁上,“老夫......老夫很后悔,重蹈了封老的覆辙,封老养虎为患,老夫又何尝不是呢。他以我未出手护封老为要挟,要挟我将东关领主之位交出来,然后他联手一个黑衣人将我关在此处,他们不能杀了我,却要我饱受寂寞煎熬。”
“黑衣人?什么样的黑衣人?”
“黑大的斗篷,带着面具,像是地狱的罗刹,双眼血红,老夫翻花刀只接触了一分就被弹了回来,大概是个大承四境的宗师级高手。”
“呵,宗师级高手。”那便很好推断了,有杀人动机有如此的修为,是烽意阁的阁主无疑了。那就很好解释,为什么东关要举行这次围妖行动,完全是为了给烽意阁铺路,有心魔躲在落日妖谷正需要仙士的灵力,那烽意阁借助有心魔的力量铲除各大仙门的新生力量,将自己的人插入东关,从而占据整个无极,而聂宗盛不过就是一个背锅的棋子。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盛行止在一堆瘦甲残骨中闲庭散步走来,“可问出什么来?”
“马马虎虎倒是听了个故事。”
“那可要救一下?”
“我考虑考虑。”
崖壁上痛苦的老头听到考虑二字后,瞬间坐不住了,惊愕了半晌才缓过神来:“你怎可说话不算数。”
秦九澜装作老成的样子:“我可没有信誓旦旦说要救你,我来苍蓝的年数不比你少,无极门规要尊老爱幼,我救你于水火,你要如何报答我?”
盛行止在心里暗笑:论唬人谁最厉害,非秦九澜莫属,就不知道老成的模样是谁教的,他大约还不知道,不是秦九澜老成,而是她真的很老了,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是修炼者都要老,不算上她沉睡在冰封之地的时间,她在大陆上行走了也有两三百年的时间。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一醒来就跟着封默,封老教她行走世间的道理,烽意阁教会她弱肉强食,无极宗教会她各取所需,明哲保身。
她不知道自己的天道是什么,但她要创造天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老夫以现在的境地,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我需要你揭穿聂宗盛的阴谋。”
“老夫我......东关领主之位怕是早就落入聂某一党。想要在他的众多爪牙中进入东关,这不可能。”
“不可能我说得干嘛?说与不说只在你一念之间,救与不救也在我一念之间,当初你酿成大祸间接害死封老,如今正是你赎罪的机会。”
方教信眼神迷离,他的眼睛里又是自责,又是懦落,还有一丝恨意。
秦九澜觉得说服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加一剂强心剂。
“东关领主之位空悬,聂宗盛迟迟未在中正拿到接令,你觉得中正是要留他吗?”
“倘若中正领主知道当年的真相,或许也不会留我。封琰的为人我了解,年纪轻轻却十足十的记仇,当年中正谁都管不了他,如今的无极内忧外患,他早已有了打算。”
“封琰的事暂且放在一旁,我若不是有把握绝不会走这步棋,只是为了将来诸多变故早早做了打算,你若是贪生怕死,大可佯装答应我,等我救你出去后反咬我一口,到时候可真是无处容身,好意提醒一句我秦九澜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你如今有求与我,我发发善心,救你也是顺手的事,而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您却要支支吾吾诸多推辞,我真是有些不太高兴。”
“这.....”方教信明显没了底气,他思索了一番,看着秦九澜回头拍了拍盛行止窃窃私语之状有些心慌。
这丫头厉害得很,伶牙俐齿。思索之后只好作出了承诺。
“老夫应了你便是。”
盛行止在一旁逗着小狐狸,一副我静静听着你忽悠的表情,秦九澜低头耳语:“你可知这困住他的是什么阵法。”
“阵法这事我一向没有什么研究。”
“我可答应了要救这个老头,我若是诓了他一通,然后不要脸的走了,难保他以后不会反咬一口。”
盛行止认真严肃的分析道:“你看他被锁链锁着,你用无心剑强行破阵试试。”
“不可。”
水中月从秦九澜的口袋里响了起来,是顾景深的声音。秦九澜都忘了这水中月可以连接秘境和外界,方才的对话难道顾景深听了十足十。
“大师兄,你这样偷听可不厚道。”
“呵,我若不出现,你可成为这天底下最不厚道的人了,你诓了东关领主方教信,往后的日子可是更难过了。”
秦九澜瘪了瘪嘴,“那大师兄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阵法是由寻子秘境变换,由太极八卦中衍生,瞬息万变,你若是强行破阵,触动了秘境中的法阵,界域会因此而毁灭。”
盛行止在一旁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秦九澜说:“这界域可是一点也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到哪它就毁灭到哪。”
“实属正常,这只是作为毁天灭地猎妖师封澜的小场面。”
秦九澜也不同他耍贫嘴,走到一旁让顾景深手把手教着解救困在崖壁上的方教信。
方教信松了口气,好在秦九澜还算诚信。
救下方教信后,秦九澜立马想起了有心魔一事,觉得很有必要告知顾景深,但是水中月不知怎的断了联系,另外一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打断了。
秦九澜呼了几声顾景深没有回应,心底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刚要同盛行止讨论,她的袖管突然被拽住,低头一看,是坐在轮椅上嘴里支支吾吾的龙莹,“好姐姐,能否也带我离开。”
秦九澜一身鸡皮疙瘩落了下来,今日可算是秦九澜大发善心,觉得自己最像是救世主的一天,可是自己出去之后自身难保,在外人面前逞了一时英雄,便要对他人负责,打死她都没想到自己此行会有如此的收获,龙莹绝不是普通人,凭她能驱使异兽,能吹出御龙曲,龙莹的来历定然不凡。
顾景深盯着手中的水中月,只见水中月的镜面被一道光刀生生劈了一道,他侧身而立,簌簌而落的银杏叶霎时停在了半空,扇叶状的银杏叶变成了一个个黄色扭动的小人围着他,耳边想起了一道道的魔咒般的音乐,像是古琴,又像是箜篌之声,漫天的小人蔓延至边缘,整个村庄突然陷进了黑暗之中。
是失落北境。
顾景深大约猜到了来人。他向后撤了一步,一边擦拭着水中月塞进了袖管内,一边慢悠悠的凝出了青云剑。
“为我而来,还不现身?”
幻境中的黄色小人迅速的聚集在了一块,堆积出了一个五楼高的人形。顾景深眼都没抬,大约觉得此种幻境太过于低端,陈寻道对于幻境的理解远远不及凌齐霄,幻境本质太过于浅薄,无法操控高于仙虚境九重的仙士,他摇了摇头,真正的顾景深将将仙虚境一重,自然抵不过这个。
他便顺手作出头晕目眩的样子,用剑撑着地等了一会,果然陈寻道得意洋洋的现了身。
“重生之人真是不堪一击,我道是蔚长风喜欢的何种人物,现在看看不过是个嫌命长的废物。”
顾景深半眯着一双眼,道:“这世上的人还真有嫌自己命太长的人,北失的人都如此八卦吗?陈使者此番是来探究我与你国公主的私情?”
陈寻道明显一愣,他披着胡裘大袄重重的落在顾景深的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方才还只剩微弱灵力的顾景深居然现在灵力达到了鼎盛,这是什么情况。
“封澜现在何处,交出她,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顾景深本还恣意,他倒是提醒了一句,想起了水中月被打碎一事,没有尽快将秦九澜弄出寻子秘境,被眼前这个狐裘大汉打断,心里实在是不爽,方才装模作样也装累了。
“我可不认识什么封澜。”语气不佳。
陈寻道没想到刚刚才懒洋洋的一个人突然硬气起来,感受了一道锋利的眼神震开了他的幻术。
“少装蒜,封澜便是窝藏在你们七星谷的小师妹,她可是臭名昭彰的猎妖师封澜,你们七星谷若是还有意包庇,同罪论处。”
“我赶时间,同罪论处是吧,那今日便了结了结。”陈寻道听说当年的顾景深使出四法青云十三剑名赫了九州,这四法青云十三剑最注重的便是融合四法,出自佛教四法印,记得在七星谷的时候秦九澜一直追着他让他使这套剑法,还一直同他探讨四法青云和无心剑能否同出。结果她练得时候剑气乱飞砍断了七星谷山上一半的树,又被宋叶秋教训关了山洞,果真应了四法中的诸行无常。
他也不知为何听见水中月传来秦九澜和盛行止的声音,自己有种苦涩之感,本面对着陈寻道,还能套出些话来,一时兴致全无。
他也应了四法中的诸漏皆苦(一切情绪都苦),想不到以前的顾景深修习的道法颇有无上心法的样子,无上神殿一向是以太上忘情为主,这些情绪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谢知渊的心上。陈寻道看着顾景深的剑慢慢从青色变成红色,一道剑光从天而降,陈寻道凑手不及,幻境就这么不走心的一劈,破了。
陈寻道当时差点厥倒在地上,踉跄了几步,大骂了句:“居然偷袭,你个贼子。”
顾景深冲天而上,一把青云剑剑鸣翻天,分散出无数把剑刃,半空的银杏叶飘翻刮过锋利无比的剑刃,利落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