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后,殷景炎和池宴筠乔装打扮,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东殷。
风尘仆仆的俩人找了间客栈,打算在此住一晚歇歇脚,先前连着赶了好多天的路,各自都憔悴了不少,池晏筠却又意外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美,惹人怜爱。
客房里,透过窗户看着皇宫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殷景炎精神恍惚。
曾经他也生活在那座宫城里,那段时光久到模糊了记忆。
“怎么了?”池宴筠假装不知问道。
“十六年前,那时候我刚满三岁吧,有次我贪玩,趁嬷嬷没注意跑到了御花园一个偏僻的假山后面,结果一不小心磕得头破血流,没有人听到我又哭又喊的,”殷景炎停顿了一下,摸着额上的疤痕继续说道,“这时候有个比我大些的小孩出现了,是他顶着炎炎烈日咬着牙,一步一步背我出来,找到侍卫,把我送到了太医院。”
池宴筠默然,这件事情她不清楚,问道:“那个小孩不会是殷卓宁吧?”
殷景炎苦笑道:“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还不知道他是刚回京的藩王殷珩的儿子,之后我还求皇兄让他进宫陪我玩了好多天。”
可他没想到的是,数月之后,他会因为殷卓宁的父王叛乱而逃离殷都,迁往如今的西殷。
所以他对殷卓宁一家恨之入骨,但是对殷卓宁,却矛盾了,他把那些事情忘了十几年,只当他是仇人,这些日子居然又想起来了。
殷景炎很快回过神来,拉住池宴筠时眼神坚定明亮,道:“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平安,我殷景炎说到做到。”
池晏筠没再说什么,反手握住殷景炎的手掌,轻轻抱住他,抬起头眼尾微红,深受感动道:“谢谢你,景炎。”
殷景炎又沦陷了,心里像偷偷舔了一口蜜糖,像开出了一朵粉粉嫩嫩的花儿,尽管共同逃亡了两个多月,他还是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脸红心跳。
殷景炎没有告诉池宴筠的是,她将要成为亡国公主了,昨天他在打探消息时,听到有人说东殷齐域刚刚率领虎威军兵临城下,“城”是黎国京城的城。
他自以为不告诉池宴筠,她就不会知道,也就不会那么痛苦。
而他不会想到的是,池宴筠比他知道的更早,甚至在想这件事能够用来做什么了。
把晏筠交给情敌兼仇人的殷卓宁保护,是无奈之举,亦是耻辱之举,但是,只要晏筠能够好好的,他都无所谓。
不谈喜欢晏筠,哪怕是出于对晏筠的愧疚,殷卓宁也会好好待她的。
他要尽快把晏筠安顿好,这样才没有后顾之忧,一个多月前,檀国发兵聚集边关,国难当头,皇兄现在可能已经焦头烂额了,他必须快点回去。
殷景炎已经能想象的到皇兄拿起方砚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了。
檀国金戈铁甲又如何,他誓与皇兄与大殷一起御外敌共进退,这是他身为大殷皇室子孙的应尽之责。
今晚他就去找殷卓宁,把晏筠托付给他。
暮色渐晚。
房间里的殷景炎和池晏筠没有注意到,一支细长的竹管捅破了窗户纸,透过竹管飘出一股异香,没等他们嗅出是从哪儿传来的什么香,俩人就昏迷不醒了。
再醒来,殷景炎发现他全身酥软地倒在地上,还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周围没有任何声响,也不见晏筠。
“有人吗?来人呐!”
殷景炎拖着身子慢慢爬到门槛边,房门并没有关,随着他拉门的动作开了一条缝。
“呼——”
暗黑的屋间里忽然亮了起来,殷景炎停住手回头一看,看到后面桌子上搁着三盏白烛,一把长剑。
火苗跳跃,一个端正高大的身影也暴露在明晃晃的烛光里。
“醒了?”
“好久不见,景炎。”温润的男人笑眯眯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殷景炎出口质问,心中隐隐不安。
“哈哈,你想想就知道了啊,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要杀了你,难不成还聊天叙旧啊?怎么看,我们都不是好友吧?”殷卓宁单手摆弄着剑穗,看向殷景炎讥讽道。
殷——卓——宁。
殷景炎咬牙切齿,对殷卓宁怒目而视,他气得一拳捶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三个字就快被他嚼碎了。
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就不该对这小人怀有希冀。
“晏筠呢?她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殷卓宁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慢条斯理地走到殷景炎面前,双足错开蹲了下来。
“放心,她很好。”
殷卓宁用檀木扇骨挑起殷景炎的下巴,心情颇好。
“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晏筠送到我身边。”
他用折扇轻轻拍了拍殷景炎的面颊,轻笑着站起身来。
“让你活到现在,亲耳听到我对你的感谢,是不是很感动?”
“别急,我现在就送你上黄泉。”
说着说着,殷卓宁走回木桌旁,拿起桌上的一柄长剑,“唰”地抽出来,锃亮的剑身映着偏黄的烛光,仍然寒意逼人。
“殷卓宁!你不是众人口中的‘谦谦君子’吗?竟还做这种下等无耻之事!”
“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如果濒死的人是殷景炎,他挺有兴趣多聊几句的。
“听说檀国快要攻下西殷一座城了,那个病秧子情况也不大好。”
殷景炎闻言猛然一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殷卓宁。
“瞪我干嘛,又不是我干的。”
殷景炎呼吸声不自觉地加重,极力隐忍着快要爆发的情绪,双臂轻微地抖动。
“求你,让我回西殷。”声音带了颤音。
“做梦。”
殷卓宁轻飘飘地说出两字,提着剑走近殷景炎。
他居高临下蔑视着殷卓炎,道:“想要儿女情长,又想要家国大义,须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当真是蠢不自知。”
“你不也是吗?”
殷景炎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半靠在一扇门上大口喘息,身前发丝垂散,狼狈至极。
“我?我有实力,你有吗?可笑!”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来吧,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举起剑“噗”一声稳准狠地捅进殷景炎的心脏,殷景炎愣愣地盯着流血的胸口,出于本能右手抓住剑身想要阻止殷卓宁。
殷卓宁见状面上一发狠,双腕使劲,长剑直接贯穿殷景炎的左胸,直到殷景炎没反应了,他才用力拔出剑身。
瞬间,殷景炎胸前血如泉涌,眼神涣散,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想起当初在墨城,檀国太子连师渠告诉他,是殷卓宁派人想要杀了他,他信了几分,并没有完全相信,怀疑是连师渠想激化东西殷之间的矛盾,原来是他太可笑了。
最后一刻,殷景炎即将消散的意识停在了记忆里那个比他略高的小男孩。
小男孩摸着他额头上的疤痕,眼睛亮晶晶的,说道:“多好看啊,像凤尾一样。”
看到地上的血渍越来越多,殷卓宁快速地合上殷景炎的眼睛,然后皱着眉嫌弃地走到一边干净的地方。
“池小姐!池小姐!您身体虚弱不能乱跑!”
门外传来的声音由小而大,逐渐清晰。
殷卓宁听到声音,眼神一暗,连忙吹灭蜡烛。
就在他要快步过去插上门闩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池晏筠拎着灯笼,一眼看到了镇定自若的殷卓宁,还有他手中血迹未干的剑。
她踏过门槛,眼神四下一扫,发现殷景炎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之中。
“你——”
池晏筠话还没说出口,表情还没做到位,殷卓宁已经来到她身旁,一个手刀下去人就昏迷不醒了。
殷卓宁接住池晏筠软下去的身子,横抱起她阔步出了房间。
“把里面处理干净。”
他一边抱着池晏筠往前走,一边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躺在殷卓宁怀里的池宴筠身体陷入了昏迷的状态,但是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虐恋情深又要开始了。”
系统元绰听着池宴筠的抱怨,也是忍不住浅浅叹了口气,因为这剧情走向不是他们第一次经历了。
檀国东宫,金灿灿的枯叶随风簌簌落下,入目成画。
勤德殿里,太子扶额头疼地看着我行我素端坐一方的妹妹,这脾气怎么就倔得像头驴一样,也不知道像谁。
他从未这般形容过别人。
“月儿,妹妹,小祖宗,现在外面硝烟四起,你还想出京游历?你才多大,能不能多考虑考虑你父母兄长的感受?”
知道父皇母后那儿几乎没可能说得动,月儿就逮着他一个人软磨硬泡,开口闭口就这一件事。
原来这还是个小顽固,温姈心累地揉着眉心,其实她可以不管这些人的,但总觉得不太好,这才多此一举。
她打定主意再问最后一遍,若还是不同意,她直接留封书信就走。
“皇兄你知道我有多大的能耐,就像你腰间的那块环佩。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即使你们不同意,我也有办法出京城。”
太子闻言沉默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环佩。
怎么办,这个反驳不了。
前天毒发,他的确感觉到那种痛苦轻了很多,至少是他勉强可以承受的程度了。
是啊。
他不是早就知道,月儿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吗?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有了很大变化。
良久,太子开口了,“好,你可以去,但是要带上我给你安排的护卫。”
“还有,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行。”
温姈听到太子态度转变,内心也松了口气。
“出去吧,皇兄还有事要忙。”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走了。”
实际上,温姈想出京城,只因两件事,一是找到太子的那位意中人,不能让她成为百密之一“疏”,二是这京城她待烦了,无聊又无趣,她想出去逛逛。
温姈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出了勤德殿,然而偌大的殿里,太子怅然地看着殿门外温姈潇洒离去的背影,一双丹凤眼里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