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后,池晏筠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没有出门走动,免得令人生疑,毕竟东宫不是什么寻常地界。
“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一世一样,趁机威胁太子,来一出因恨生爱,相爱相杀呢。”
池晏筠闲得无聊,坐在高腿圆凳上吃起了桌上的坚果,顺便和元绰唠嗑儿解闷,元绰虽然机械了一些,但是空间里的他外形清爽帅气,刚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所以说你不是人啊。”
“连师渠可不是那个满脑子情爱的疯子,他这个人,过于冷静敏锐、雷厉风行,我若说那不仅仅是救命药,更是没有解药类似蛊毒的东西,恐怕不等明日,我就可以准备去见阎王了。”
“刚刚我那番话,真假参半,他不会轻信,肯定会派人查证,不过最后没有结果是了。”池晏筠笑了笑,因为有元绰的辅助,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福寿虫不是一般毒物,前期每三个月发作一次,连师渠终究会知道的。”
“所以不还有三个月时间嘛,不着急,三个月后且看他还有没有这么冷静。”池晏筠一甩先前的如兰气质,翘着二郎腿,悠然自若。
宫里,温姈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天,时常陪宁皇后用膳聊聊天,才寻机向皇后请求回书院。
宁皇后对孩子不是特别古板,也愿意让连月去长长见识,她从来不认为学好了宫规礼仪和女戒,女儿就能幸福。
随着年龄渐增,她越发理解父亲当年力排众议,让她和族中男儿一起启蒙读书的睿智。
月儿不用像她一样,如今有她和陛下护着,以后有太子护着,陛下承诺过绝不会拿月儿和亲,宫中也没有其他公主分宠,月儿哪怕不学无术也能一生无忧。
两年一届共十天的仲夏盛很快到了,这是不同学派年轻学子之间交流辩论的最大规模的一场盛事,也是年轻人交友成名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
谁不想成为下一个徐山长?阻拦他们的只是实力罢了。
盛会开始的前几天,墨城书院已经格外热闹,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谈笑风生。
他们摩拳擦掌满怀激动,期待着能够一朝成名天下知,幻想着未来能够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首日,不少其他书院和少量族学的弟子前来参会,最扣人心弦的学坛辩论在万众瞩目下开始了。
但是温姈此刻很是无奈,坐在马车中一口一口细细嚼着点心。
连奕琼今日没有一起来,五月二十是她母亲的忌日,每到这天,琮王都会带着独女去爱妻墓地附近的竹园住上一日。
小姑娘没来,她本想独行,结果日理万机的太子却来了,还非要挤在一起。
又不是小孩子了,真是,身边有叶浅还不够吗?
再说,几人碰一起还不知道要擦出多少火花。
“皇兄陪着你还不好吗?一脸的不耐烦,难不成皇兄这么讨人厌?”
“没有,深感荣幸。”温姈随口敷衍着。
“月儿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以前哭着喊着让皇兄背让皇兄抱,现在竟是被嫌弃了,想想那时候给你喂饭,陪你玩儿……”
“唉。”
叶浅全程无视太子化为一声叹息的做作姿态,想想若是被旁人看到,恐怕能当场惊掉眼珠。
“可爱有什么用。”听着太子故作伤感,温姈小声嘀咕,不想搭理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你对妹妹真好。”
“那是自然。”
温姈盯着他,突然道:“你会为了一个女子就寻死觅活、不管不顾的吗?”
“哈哈哈哈哈你脑袋瓜想什么呢,在书院待了大半年,怎么还问这么傻乎乎的事情?”
听着太子欢快的笑声,温姈脸色变了又变,还是忍住了暴躁情绪。
“你先回答我。”
“大业未成,何谈私情?”
看着妹妹极其认真倔强的神情,太子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希望如此。”温姈想到连月,就觉得可笑。
太子不懂月儿莫名谴责的眼神,不知道她在胡乱担心什么,但是他不会让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有任何忧虑。
“好了好了,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咱们月儿就永远开开心心地做小公主就行了。”
太子想摸摸妹妹的头,没想到被她一巴掌拍掉了,只好略带遗憾地假装在整理衣袖,慢慢收回去了。
心底不由再次感叹,果然是长大了。
温姈、太子和叶浅三人皆是便装来到书院,到这儿后,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很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看到人群中往这边走来笑靥如花的青衣女子,温姈直勾勾地打量了身侧的太子一眼。
太子被看得莫名其妙,然而当他也看到池晏筠时,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月儿不会是以为自己对池晏筠有什么心思,担心他为情所困吧?
太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哭笑不得,妹妹担心太多了。
“太,”注意到太子制止的动作,池晏筠微笑着自然地改了口,“连公子,月儿妹妹。”
“晏姐姐(池小姐)。”
于是三人组变成了四人组,一同朝百风堂内室走去。
今年的首辩以传统的“教人之法”开场,这也算是近些年一个老生常谈的辩题了。
二十几年前多国并立时还会以“治世之道”开场,如今天下仅剩下四国,而檀国势大,余下三国式微,这样的敏感辩题便极少提到了。
辩台上,殷卓宁正春风得意,因为此前已经有两人败下阵来,其中一位是殷景炎。
此刻他正在台下看着台上洋洋得意的人恨得牙痒痒。
这种学术上的辩论,他是不擅长的。
“晏姐姐,你想上去试试吗?”看到池晏筠眼中令人意外的轻蔑,温姈随口问道,引得太子也跟着好奇地侧目。
“确实有点意思。”池晏筠轻轻捏着下巴,没有直接回答。
“我认同他的观点,但我不喜欢他自以为掌握一切的样子。”
她看着殷卓宁总是不爽,可能是因为觉得他虚伪?就是直性子的殷景炎都比他讨喜。
“殷师兄,我来和你辩上一辩如何?”池晏筠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台,周围逐渐静了下来。
男女同台论辩,这是很稀奇的事情。
“请赐教。”池晏筠作揖落落大方,虽为女子,与素有“凝玉”美名的殷卓宁同台而站却也毫不逊色。
台下殷景炎双手紧握,为池晏筠紧张,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晏筠能够赢过殷卓宁。
“论教人之道,我不同意殷师兄的‘泛观博览,而后为之约’。”
“哦?那不知池姑娘有何高见?”殷卓宁喜欢池晏筠的与众不同,她和他以往认识的女子都不一样,很特别。
“我认为一个人需要先尊德性、养心神,去心之蔽,而后博览群书、穷究物理才能成贤。如果有一人,他学识了得,聪慧过人,然而他心有邪念,作恶多端,那于民何益?于家国何益?这时,才能反而成为了他危害一方的利器,倒不如没有。”
“师妹,你这话说得过于简单了……”殷卓宁轻笑一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台下很多人一会儿觉得这个说的在理,一会儿又觉得那个说的也不错,和周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殷卓宁和池晏筠两人引经据典论了几个来回,寸土不让,尤其是池晏筠,依然不见衰颓之势,殷卓宁心里一边欣赏池晏筠,一边又觉得她过于执拗了。
“那照你这么说,上古尧舜读过什么书?他们不照样成为万世流芳的先贤吗?”
“你这是诡辩。”殷卓宁皱眉一时语塞,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师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反驳我,说这些是没什么用的。”
台上时空凝滞,台下议论纷纷。
“希望师兄不会心存芥蒂,师妹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大家都在陈述自己的观点而已。”
池晏筠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感觉畅快了不少,于是脚步轻快风度翩翩地走下台了。
下来时,不知她是朝温姈还是太子笑着眨了下眼睛。
不管池晏筠的说法能撑多久,下面除了部分不以为意的人皆对她投出赞赏的目光。
温姈觉得池晏筠的确有些过人之处;太子看到殷卓宁吃瘪有些想笑,对池晏筠感官又好了一些;殷景炎就更不用说了,都眼冒星星了,目光追着池晏筠紧紧不放,像条被驯服的狗狗。
殷卓宁心中尴尬,即便他再怎么安慰自己,此刻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台上了,至少在他能够辩过池晏筠之前。
尤其在看到太子、温姈和殷景炎或似笑非笑或赤裸裸嘲笑的目光时,他努力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形象,快步走下台。
一日将尽,太子带着叶浅心情不错地先行离开了,温姈在与池晏筠依依惜别后也回到了月下山庄。
这十天里,温姈几乎没错过任何一场论辩,不光是因为她想要了解这个尘世的世俗规则,还因为她要做一件小事,一件可以展示自己态度的事。
期间,连奕琼在第二天就被她爹赶回来了,依旧是那个活泼贪玩的豆蔻少女,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陪温姈看了很多场论辩。
温姈和连奕琼说了前些天徐山长把湖里一株三蒂莲送给她的事,连奕琼果然兴奋地两眼冒光,到湖中的亭子里看了看,最终不舍地放弃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等多培育出几株,她一定挖一株回去。
殷卓宁并没有真正被与池晏筠的那场辩论击垮,在后面几天仍然展现出了自己的风采,毕竟他本就是在学坛中小有名气的人。
仲夏盛会结束的第二天,东宫勤德殿书房内,太子正端坐书案前处理政务。
如今皇帝有意逐渐放权给太子,因此他日常是颇为忙碌的。
“殿下,公主派流霜交给属下一封书信,说务必送达到您手上。”叶浅走进寂静的大殿,双手执信躬身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