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手，水流随心而动，轻柔地托起灵曦，将她放入蓝发少年的臂弯，明明水流是死物，却也能看出来小心翼翼。少年脚踝处系着一个红绳金铃，一步一响，声音清脆，他赤足踩在流水之上，慢慢退回水底。

　　灵曦醒着的时候没能见到这样一副诡异绮丽的画面，寒潭的水渐渐变蓝，蓝得澄澈，从潭底向外延伸出一条由石头乱堆出来的石梯，往里是由蓝色晕染得极致黑的孔洞。

　　瘦削的身影抱着灵曦一梯一步消失在地平面，直至他完全下去寒潭又变成清澈静谧的模样。

　　往里走会见到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富丽堂皇的水中宫殿，另一条则是到达由冰雪砌成的小天地，可是并不寒冷。怀中人微动，眉头紧锁。

　　少年不紧不慢地施了避水咒，忘记灵曦现在还用着人族的身体，不过要不了多久，她马上就能恢复成以前的自己了。她有承诺，会庇护自己，到时候就不用躲在这里了。蓝眸主人一想到这些，不自觉欣喜。

　　慢慢走入小天地，里面只停放了一副水晶棺，里面躺着的身影朦胧婀娜，就算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也散发着上位者的冷峻气息，让人不敢直视。那张美得目中无人的面孔，此刻沉默地像大雪覆盖着的森林。

　　少年将她轻放在水晶棺前，开启早已画好的法阵，推开水晶棺盖，取下脚踝处的铃铛，轻轻摇晃：“唤，魂体归位。”铃铛清脆的声音突然有了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寻了个角落，静静等待。

　　棺内的人眼睛渐渐睁开，有着黑夜色彩的眸子空洞死寂，那眼神分明没有半分生气，她的鲜血浸透了大半衣裳，她就是具尸体！尸体慢慢爬出棺材，步伐轻稳地走向灵曦，动作十分僵硬，缓缓半蹲在地，拉起灵曦的手又闭上了眼。

　　……许久没有动静。

　　“灵曦？”少年看了看手里的铃铛，又看了看灵曦，怎么没反应？哪一步出问题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归一。”

　　闻声少年猛地抬头，这就回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此平静随性，还是灵曦本体出了什么问题？

　　“嗡！——”一声巨大的、不知由什么引起的颤动在空气中碰撞共振发声。

　　四面八方齐齐不约而同汇聚来的黑色迷雾似乎听从什么的指引包裹着两个身体，黑雾越来越浓郁，浓郁到少年都看不清光亮，又携带着一股温柔强大的力量，那力量突然爆破开！气浪席卷了整个寒潭，潭面的水被震得泼到了岸上，一地水迹。

　　灵魂归位。

　　少年从地上爬起，吐出一口血污，他刚才反应那么快给自己做了个盾，灵曦也有意收敛威力，但还是被掀翻在地，不禁暗自腹诽灵曦还是那么强。的确，她真是太强大了，这样恐怖如斯的实力，可上辈子竟还是遭人暗算而湮灭重生。

　　“辞澜，别来无恙。”黑雾散去灵曦缓缓起身，凝结了一个气泡，将倒地的齐墨裳框在里面，辞澜刚想说什么，灵曦又道，“看好她，我去去就回。”

　　水流在四周轻盈地漫步，发如墨肤如雪，金色的衣衫轻轻在水中摆动，似是在与灵曦亲昵呢喃。灵曦的绝色绝在她的眼睛，面容神性眼尾含情，可她鲜少会有情绪流露在世人面前，众人见她皆是顶礼膜拜，从她诞生开始，她就不仅仅只是神界的神。

　　她柔情也无情，她神性又悲悯，数万生灵敬她爱她参拜她，以她为最高信仰，可无人亲近她。

　　神，万般柔情，强大孤寂。

　　话罢，灵曦已不见了身影。

　　辞澜抹去嘴角的血渍，看了眼气泡内的齐墨裳，再从棺材里拿出一把张扬华丽的剑，叹息道：“唉，一醒来就要走，你还没好好和我说说话呢。”他手中那把剑是灵曦的佩剑，灵曦给它取名不陨，不陨除了好看没什么特别的，灵曦那时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决定用星光淬剑，所以剑身通体流光溢彩却也锋利，不陨没有剑鞘，就像灵曦一般。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又闹脾气了。”灵曦接过他手中的剑，如过往那般，随手一挥，用水化作剑鞘，配在腰间。辞澜到底还是个孩子。

　　“你去做什么了？”在辞澜心中，他是灵曦最纯净的信徒。

　　“救人。”言简意赅，“我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要。你要带上她吗？”辞澜指着齐墨裳。

　　“不带，但我要先安置好她。”灵曦看向齐墨裳，换命之术，人族现在这般大胆？这种阴损狠辣的术法他们也敢用。

　　“她是谁？”

　　“倒霉人。”齐墨裳的命格精致大气，是能做人皇的人选。

　　“你要怎么做？”

　　“先出寒潭，再回嵋涧。”敷衍。

　　“灵曦，你怎么不问是谁安排的？”辞澜问，到现在为止，她一句也没提从前。

　　“宸煜。”

　　神明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让辞澜一时间没了下文，唯恐冒犯神明。

　　带着齐墨裳，两人上了岸，岸边有不少人，是洛嫣和她幸存的随从。

　　“你是谁？”洛嫣紧握着玉柄蓝鞭，脸上有一道血痕，与水中出来的一男一女对峙，她手心止不住的出汗，这两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尤其是先出来的女人，强大的威压令她如芒刺背，而这个男的，竟是蓝色的头发，水族？传说水族就是蓝发白肤，但水族不是早就在两万年前种族消亡了吗。

　　“我是灵曦。”灵曦捞出水中的齐墨裳，带着她靠在树边，“是我从那群人手中救了你们，这里很安全，不必紧张。”

　　洛嫣紧盯着昏迷的齐墨裳：“你找回自己的身体了，恭喜。”

　　“同喜，齐墨裳快醒了。”灵曦淡淡道：“她灵魂受损太严重了，今晚子时才能醒。倒是你，你的灵根没法恢复了。”

　　“是我自愿交换的。”洛嫣轻轻握着齐墨裳的手腕，沾血的嘴角轻轻勾起，“多谢你，保护她。”

　　“与你们有缘罢了。遗憾的是，齐墨裳的机缘被夺走了，她本是未来人皇的人选之一。”

　　洛嫣闻此呆滞，猛地落泪，突然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道：“您是神吗？”

　　“是。”

　　“神明大人，求您救她。”洛嫣边说边半跪在地，恭敬地行了一个祈神礼。

　　古老的祈神礼代代相传，据说远古的时候，祈神礼是能唤来一个真神的，不论是何种族，就算是神族，也是能使用祈神礼的。但是事实上如今祈神礼并不能召来悲悯强大的神明，人们渐渐将它看做是谣传，它通常在祭祀的时候作为敬礼使用，也只有人族还会使用。

　　“扰乱秩序，我不能。”灵曦看着洛嫣，一字一句，回答洛嫣，或者其他。

　　“可是，是别人偷走了她的机缘，不是吗？”洛嫣声音沙哑，现在的她，难过的心都快碎掉了。

　　“人族种族之事，并无逾矩，我若插手，有失偏颇。”她身份特殊，甚至是尴尬，神族的长老不认同她是神族。她现在也无了神王的身份。灵魂浑浑噩噩了许久，她再也做不到如过去一般洒脱。毕竟那是人皇为主导造下的冤孽。

　　“可您、您…您不是借了她的躯体吗？你已经插手了，您已经和墨裳有了羁绊，大人！”洛嫣有些激动，在她看来，灵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一缕残魂留在躯体，是你用灵根交换强求的，我借了她的躯体，气息滋养了她的魂魄，让她能重新拥有控制身体的权利，已无亏欠。”灵曦走近洛嫣，重重叹息一声，用灵力幻化了一枚戒指交给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许你一次召唤，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大人……”

　　“洛嫣，带着齐墨裳避世吧。”女子的眼神淡漠，可语气悲悯慈爱。

　　我本无我，我本是我。

　　——无尽岁月——

　　神界嵋涧，水雾缭绕，四周布满了禁制，里面一片寒凉。嵋涧是裕湖上的一座孤岛，前一世的灵曦特地开辟出来自己居住。裕湖在灵曦出世前并不是神族领地，是灵曦诞生源地，后来灵曦成了神王，这儿也就是了神族领地。

　　灵曦厌恶地掐诀毁了环岛的禁制，领着辞澜进去，与此同时，神界秘阁长老察觉法阵异样警铃大作。他们并不想看到灵曦这个异类回来。

　　越过水面抵达湖心小岛，岛上的桃树结满了桃子，鲜嫩甘甜，又大又饱满，那时与宸煜交好二人共同亲手种下的。顺着一条林径小路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小屋，小屋边有大块空地，但已经荒废，灵曦的眼里是大片的落寞。

　　“灵曦！”辞澜叫住她，“是宸煜杀了你吗？”

　　灵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污，心中有些嘲讽，旋即释然道：“不是他。”

　　这是她死去的时候所受的致命伤，这血污大得骇人。

　　“不是他为了神王的位置杀了你吗？”

　　“不是。”但她不确定，这件事他是否知情。

　　“可你知道吗，现任的神王，是宸煜。”辞澜凝望着岛外，“当初是宸煜把你交给我，让我等你回来。可我当时觉得他是骗子，对他恶语相向，因为他当时已经坐上了神王的位置。”

　　听到宸煜是现在的神王，灵曦愣了一下。

　　“辞澜，不必纠结过往，当初杀我的那些人只是钻了空子才能杀的了我。”灵曦叹气，感受到灵力突起波澜，有人上岛扰乱了她布下了她感知外界的灵力，“你去屋内藏好气息，有人上岛了。”

　　不多时，几个穿着白袍的老人就站在了灵曦的对面。

　　“你竟还敢回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冲灵曦叫嚷，中气十足，剩下四个同仇敌忾。这个老人是神界秘阁五长老之一—明安长老，在她还是帝君的时候就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我为何不敢回来，好没教养，以前你们可是称我帝君呢。”灵曦抽出不陨，剑光绚烂又凌厉，眼中充斥着不屑，“倒是你们，好大的胆，我不去找你们，你们却赶来寻我，这么着急为我祭剑吗？”剑所指之向，一道剑气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横冲过去。五人结的防护罩瞬间土崩瓦解，他们自身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

　　她的力量怎么比之前还要霸道，怪物，她怎么比过去还强！

　　“哼，灵曦，上一次，我杀得了你，这一次，我亦杀得了你。”为首的明心长老冷哼一声，他手上的神兵，甚至有着“它”赐予的力量，不管什么时候对灵曦都是致命杀器。

　　“小儿猖狂。”灵曦勾起嘴角，那一次若不是她突陷呆滞，单凭这些渣子，怎么能伤了她？只是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的灵魂为何会受到了影响，亦不知道那件武器是靠什么干预她。

　　五人稳住身形，准备施展阵法，少女负剑单手结印，后以极快速度飞身提剑奔向敌人，剑穿过空中的结印术发出嗡鸣呈现冷色，结印术裹挟着剑体似有“一剑破苍穹”的力量。

　　灵曦打架算是六界中独一份儿，其他人都以灵力为战，留有一定的距离，不同颜色的灵力在空中你来我往，优雅又美观。而灵曦是个怪胎，喜欢用灵力裹着全身挥剑肉搏、拳拳到肉，所以她灵力的消耗远小于她的对战者，但她的灵力至今为止从没有人能探到底。六界之中除了宸煜，不管是谁想到灵曦首先就是其深不可测的实力，单论她前一世战绩，从没有人能刺破她那层护体灵力。

　　在灵曦现世之前，六界从未有过“战神”这一名号。

　　“浮生道，启！”明心如同上一世那般又召出一块古老的铜镜，铜镜所反射的光旖旎醉人，蛊惑人的心智。

　　灵曦晲眸，想起自己落败而亡的那一幕心有不甘，骨节分明的左手漫不经心地结了一个印术，红唇轻启：“影，分。”

　　刹那，空中出现无数个灵曦的身影，纷纷提剑攻向五位长老！见势不妙，其余四人以灵力与灵曦相抗，铜镜在手，但灵曦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缓，明心不免慌了心神，这是怎么回事？这铜镜是秘阁自上古便传承下来的，而且还有“它”的力量，莫非失效了？！

　　不陨的寒光映在明心眼中，灵曦太强，他们根本无法抵御，被突然出现的灵曦真身一剑劈了出去，狼狈地瘫倒在地。

　　灵曦不打算放过他们，但她现在更想得到那面镜子，上一次令她神智受损不得动弹，这一次却没效果……她慢慢走近明心：“把镜子给我。”

　　在她一剑击飞明心手中的铜镜，俯身去拾之时，一股强大的灵力却突然囚困灵曦还带走了秘阁长老他们！

　　“是谁？”突兀的灵力把灵曦吓了一跳，但她面上不起波澜，她决不能被人找到破绽。

　　“自寻答案。”空灵冷漠的声音，灵曦甚至辨别不了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