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和光如今是朗日庄最有威信的二把手,比元纳海的分量都要重上一点,他对元嘉麟的支持也符合元申屠生前的遗愿,看得出是以一贯之的忠心耿耿,分家驻守的几个长兄长姐即使心中不忿,在忠孝大义上都无法攻讦这位管家。
不管在外界目光中元申屠换了几任正房,他一直留在身边没有赶去分家驻守的孩子就只有元嘉麟一人。
除了元嘉麟的体修在乾坤门显得不伦不类之外,这位嫡子身上也找不出什么不适格的污点。
新任门主的继任有了金和光的背书,加上乾坤门要借着继位大礼冲走这段时日的晦气,本就行事高调的乾坤门会摆出怎样的大阵仗,应离光是想想就心痒。
原本是一百颗心要去乾坤门凑这个热闹的,只是应离刚升起这个心思玄墨便出了远门,府尊和相王总是要留一人在太一府上。
哪怕只是做镇宅吉祥物,应离这个相王也走不开,最后只派了其他管事真人赴宴,应离写信给金和光,直说此一场缺席必会抱憾终身。
也不知金和光见着这封戏精附体的贺信会作什么表情。
应离没了乐子可享,玄墨出府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太一府立派的根本便是除魔卫道,虽然应离至今还没面对面见识过一只魔头,但和魔气交手的次数已然不少,知道魔族的厉害。
玄墨是被他长兄,萧宸圣君花照夜请去的,韩采薇从堂奥逃回萧宸国之后把见到玄墨的事向宫中通禀,花照夜果然便派人来襄请。
只是这番请托为的是除魔镇国,而非兄弟百年叙旧,应离在天门关关顶望着玄墨和萧宸车马缓缓下山的长龙队伍也不由唏嘘:“最难消受天子恩,天家哪里会有真兄弟呢?”
天恩难不难受玄墨无所谓,他此去最不安心地便是油滑鬼精的应离:“遇事多和玄严玄慈商议,修行亦不可懈怠,玄敢在体修一途颇有造诣,你尽可以请教于他,平日里多去陪陪玄思,玄思岛如今太冷清了,切记不可再生事,我会尽早回返。”
那会儿应离瞧玄墨这殷殷嘱托的模样还觉得好笑:“知道了,爹亲。”
玄墨皱眉斥了句毫无新意的“慎言”便上了萧宸的蟒纹螭龙辇,王爷出巡的规格。
如今玄墨去见了他的故人,应离在偌大的太一府也有一位跨越时空的故人。
太一府之于所有修真者来说都是天堂,唯独对应离,每每想到御寇禁地里的厉戎魔帝便只感如鲠在喉。
说亲近,厉戎是应离打小一道长大的青梅竹马,熟悉到对方眼珠子一骨碌就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鬼话;说疏远,魔帝厉戎背后到底藏了几多秘辛,自己注定为镇魔而死的相王身份都让应离心生忌惮。
“这渔父井的魔潮还不停么?”每日的晨会主持的担子自玄墨离开之后便落到了应离头上,虽说大小事务的决定权并不在应离手中,但偶尔插嘴讨论讨论还是有资格的。
应离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多此一问也是心中不安。
玄严摇了摇头:“井下半里至井口已经封上数十道强阵,还是拦不住,那个老东西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玄慈心肠软,见应离眉眼间尽是伤心便出言安慰:“相王且安心,这魔潮自当年便时有发生,并无丝毫魔染的迹象,这不过是常规魔潮冲击而已,太一府是安全的,相王不必放在心上。”
“……”应离摇头并不接茬,只是勉强笑了笑,由着玄贝真人紧着申请下一季度的灵石灵药采购预算。
渔父井原本是一口死井,没有水也没有灵脉,数万年来天地楼里也没有关于渔父井作用的记载,它就像是鸡肋一样在太一府悄无声息地存在了数万年。
直到清泉长老数年前自爆气海跳进渔父井。
渔父井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天真劫的大天人炸开了,应离彼时已经离开太一府自然无从得知,直到此番回返太一府才听说,从那时开始,渔父井便时不时冲上一股子魔气,也没什么杀伤力,冲上井口之后便很快就被太一府的仙灵地脉净化得干干净净,但终归成了太一府的一块心病。
清修的道人是不能沾魔气的,渔父井井下的魔气据说污浊得尤为纯正,和太一府的清正功体尤其相克,魔气遇见地脉散得快,仙气遇上魔氛也掉得快。
那些下井探底的门人出来后功体多少受了影响,可又探不出一丝丝结果,全是无用功,这次数多了便渐渐无人再愿意下井瞎折腾,索性封了井口拿宝具镇着了事。
可太一府中多多少少还是出了这么个说法,存续了万年的魔封要变天了。
玄墨从玄字道号,但向来半分不理会玄学,这魔气对他来说不值一提那便索性放着,少折腾才不会多事端。
应离跟他的行事作风基本是相反的,玄墨足够强,他敢等着麻烦找上门,可应离的心里向来是存不下疑虑的,放过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过后倒霉的只会是麻痹大意的自己。
“我的体质天生不惧魔气,让我下渔父井瞧瞧吧。”
玄贝正和玄严拉扯采购预算的金额数目,原本吵得热火朝天的晨会因为应离丢下的一句话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惊疑的目光凝聚在应离身上,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渔父井是在座各位的心病,清泉是我的心病,是我软弱,至今没能跨过去,每一回魔潮喷发都会搅得我不得安生,每每便想到那晚,清泉怎么勾结元申屠,怎么夺走明渊师兄的魂魄,怎么自爆气海跳井而亡,我对魔气相当敏感,加再多强阵都挡不住魔气对我的影响,这样下去我的心境修炼怕是要撞上瓶颈了,我非得解决了这口井的麻烦不可。”
这非是应离的借口,她杀了元申屠为明渊报了仇,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对那段过去释然了,清泉象征着应离在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在她的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无法轻易揭过。
清泉自戕而亡,应离来不及下定决心同清泉一刀两断,也半分不曾体会仇人暴毙的快感。
她没能像拼死杀了元申屠那样痛快地和清泉诀别,在魔潮来袭的午夜梦回中,她还是会想起过去同清泉同明渊在一起时的无忧时光,那是应离最幸福的人生片段。
也是应离最难摆脱的终极梦魇,她怎么能因为清泉而感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