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墨本来是不想答应花照夜的,他到人狱是为了除魔,不是为了假扮兄长过家家。
可他架不住皇兄死缠,幼时稀薄的印象里皇兄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性子,百年后再见还是一点没变。
玄墨无法,只能点头代替皇兄出席无聊的龙神大祭。
龙族是万妖族中最高贵的几支妖神族之一,堂奥百年千年的都等不来一尾神龙泽世,人狱这种污浊不堪的俗尘之地还能有这等大运?
花照夜治国百年极少见外人,人狱都道照夜圣君容颜不老,但究竟怎么个不老法其他圣君也无缘一见,玄墨同花照夜到底是亲兄弟,面目打眼瞧过去还是颇有几分相似的。
赶巧萧宸圣君的御座敬陪末座,玄墨也乐得坐在最后一排闭目养神。
假扮内侍随行的小修真倒是比他还起劲,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似乎是和那个年轻有为的定川侯有旧怨。
“梁欺桐,皇兄安排你随行是让你搜寻魔气源头的,你有什么前尘往事都且搁在一边,专心眼前事。”
那个叫梁欺桐的小毛孩被玄墨一镇,当即蔫了,缩着脑袋偷偷结印施术,老老实实干活。
玄墨凝神间只听到前头圣君啧啧赞叹的声音不断入耳。
“还真有点龙女的架势,绝非凡俗之貌。”
“且不论真假,就这模样身段,人狱哪里找得出第二个?”
“肯定从堂奥寻来的,只有堂奥女修才有机会修出此等绝世皮囊。”
“这模样的堂奥女修也不好找,苻煜那老家伙也真是下血本,不知道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人狱圣君也不是傻子,人前敬祝寒凛永得龙神庇佑,人后一个个心里都明镜似的看戏。
玄墨听着交口夸赞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提到耀眼夺目的堂奥女修他就想到应离,想到太一府上正等着他回返的应离,他便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不知道她又会闯出什么祸事等着他回去收拾烂摊子。
正这么想着,号角声响起,玄墨应付着抬抬眼皮扫过祭坛高处,复又眨了眨眼坐直,郑重眺望过去,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怎么看到应离站在祭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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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玄墨不会错认应离一样,应离也绝不会错认玄墨。
花照夜和玄墨确实是一胎双生,但玄墨就是玄墨,就算穿着人间帝王的朝服她也不会认错。
原本应离盘算好的计划全忘了,见到玄墨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连跳下高台就会摔死的事都忘了,高喊着玄墨的名字一跃而下,像个混不怕死的傻大胆,哪里还有素来谋定而后动的沉稳劲。
落到玄墨怀里,应离闻到熟悉的味道,委屈的眼泪立刻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都不晓得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依赖玄墨了。
扒着玄墨的龙袍哭了半天,也不管自己正被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
终于缩在玄墨怀里哭够了,应离抽搭着鼻子,娴熟地将眼泪鼻涕都抹在玄墨的袖管上:“你、嗝、你这是篡位了?”
意识到玄墨就在自己身边的刹那,从前的应离就回来了。
玄墨还以为应离要哭诉什么,张口就是亲切至极的挖苦,全堂奥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龙神大祭一团混乱,旁人碍着照夜圣君的名头不敢靠得太近,玄墨知道这场面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索性便不问了,屈指轻轻敲了下应离的额角笑道:“慎言。”
应离刚刚还哭得眼泪汪汪,转眼又咯咯笑开,埋到玄墨胸前继续攥着前襟抹鼻涕。
这头正小别重逢,另一头则是如临大敌,温怀焰从祭坛上纵身跃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如此大的肝火了。
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叫应离的漂亮女人。
气势汹汹地走近,眼前突地被一年轻内侍拦住,温怀焰哪里有闲心和一个小太监掰扯,伸手就要将人推开。
那小太监骨头硬得很,梗在原地一动不动,瞪着温怀焰的眼睛像是能喷出火焰一样:“不记得我了?”
温怀焰原被怒火烧糊了视线,乍一听那小太监的声音耳熟,终于停下动作去看。
小太监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爱,和温怀焰印象中的那个小孩竟有八九分相似,那一两分的陌生是小孩的眼神,从前亲近黏人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愤恨怨怒。
温怀焰猛地后撤一步:“你穿着萧宸内侍的衣裳?”寒凛大将军的幺子莫不是去了萧宸做太监?
“看到我没死,还活蹦乱跳的,你怎么都不吃惊一下呢,”那小太监龇着小虎牙切齿拊心道,“九哥哥?”
本该是亲昵无间的称呼,生生被喊出了雷霆霹雳般的怒火。
人狱十国的圣君几乎都在现场凑热闹,场面又是史无前例的混乱,温怀焰瞧着眼前长大了几岁的小孩,又瞧着不远处闹剧的始作俑者应离,只觉得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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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离靠在玄墨身上,攀着他的肩膀稍稍探出脑袋,那个手腕厉害的温怀焰居然被一个小太监镇压了,她可不能错过这个热闹。
玄墨的鼻尖离应离的头发太近了,阵阵淡香没把玄墨熏失了魂,反倒给他提神了。
终于意识到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搂搂抱抱大失体统,玄墨扶着应离站起,手搭在应离腕上一摸,她这经脉中一丝灵力也无,又莫名其妙成了普通人。
玄墨紧抿着唇,心口怒火缓缓延烧起来,一次又一次,他总是不能在应离落难的当下及时赶到,总得等到应离吃够了苦头才姗姗来迟。
没有读心术,应离自然不知道玄墨的愧疚,她本也不需要玄墨英雄救美,只消玄墨在她身边站着,让她觉得安全,她就能继续走下去。
“龙女大人方才没能点燃苍龙圣焰,着实太可惜了,莫不是在见到了什么故人才错过了吉时?”温怀焰并不搭理剑拔弩张的梁欺桐,而是径直走到应离面前。
在和温怀焰对视的刹那,应离心念电转,原本已经干涸的思绪蓦然畅通流动起来,她又有心力同这位定川侯继续对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