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逸从出生起就一直在逃亡,刀光剑影,枕戈待旦,从未有过喘息之刻。
每回他问舅舅,舅舅只垂着眸,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用有些粗粝的手掌抚摸他,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沉郁:“你没错,倘若你活下来了,就忘记前尘,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过此生吧。”
舅舅虽不说,他也早已知晓。因为他的种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这罪孽像墨色的污点,和着血水,渗进了每个龙族的骨髓,令全天下人憎恶。
可同样的,他也恨这世间所有人。
虚伪、狡诈、阴险、两面三刀,都是他们的本色罢了。
就连那些曾‘相助’过他们的人,不是为了赏金转头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就是面露憎恶,骂着该死的孽种,恨不能将他们当场手刃。
无一例外。
所以这次,这个小女娃会是哪一种呢?
他有些兴味的想。
揣着这种近乎测试人性般的趣味想法,时逸依着慕月黎的话不断往前,直到走到尽头。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后是无休止的追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直面死亡的恐惧,只有答案揭晓的快意。
哦~原来是第二种啊。
他冷呵一声,语气里带着嘲弄,跳了。
他本就对这世间没有留念,如此苟延残喘的活着,又是何必呢?
却没想到,在他对这世界心灰意冷之际,真有一个人带着承诺,接住了他。
于是他所有猜忌,所有怨恨,所有念头,全都化作一片空白,只余下了满心茫然。
然而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冷着脸,除了制止不住的猛烈心跳声彰显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面上再看不出其他。
世人皆是阴险狡诈的,没有人例外。
他倒要看看,这小女娃什么时候才会撕破脸皮。
没猜错的话,估计就是找到大人之时。
他怀揣着恶意,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随着前面的女娃。
【黎黎,这家伙怎么办,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黑鸦乌玄抖了抖顺滑的墨色羽毛,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别担心,我有办法。】
慕月黎安抚性的摸了摸乌玄的脑袋,【就是他不说话有点难办。】
【难不成是不会说话?】乌玄猜测道。
【有可能。】慕月黎点点头。
眼见快要到洞口了,慕月黎思忖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这一停,时逸也随之停了下来。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如墨色琉璃般的眸子里盛满了防备和审视。
慕月黎并未上前冒犯,她站在原地,目光短暂的扫过他的耳朵和头顶,最后停留在了帽子上的两个小凸起上。
“你的耳朵和角可以收起来吗?”
这是在降低他的警惕?
时逸眯了眯眼,依旧保持着沉默。但在慕月黎话落之际,他还是迅速收起了自己的耳朵和龙角,模样霎时与常人无异了。
慕月黎可不知时逸心中所想,她看着时逸瞬间的变化,暗自惊叹,并多朝时逸打量了几番。
这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吗?真是天赋异禀啊。
其他种族不到等级或是力量不够,都会难以维持人形。而这家伙……差点忘了,他一破壳就是人形。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她。
“行,你自己能藏好就行。”
这小龙族逃亡了这么多年,想必比自己更担心被他人发现。
“小乌。”
慕月黎熄了火球,唤了乌玄一声。
乌玄瞬间会意,扑腾扑腾着就变大停在了洞口处。
这洞口同样是在崖壁之上,但他们早已通过山洞到达了森林的另一头,所以算得上安全。
慕月黎正要跳上乌玄的后背,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她转身看向时逸,目光向下落在了他的手臂位置。
“你不介意我拉你一把吧?”
不待时逸回答,甚至未让他来得及反应,慕月黎便已先斩后奏,轻轻一拉,直接将他带到了乌玄的背上。她也没管时逸是什么反应,潇洒的比了一个请,便舒坦的兀自坐下了。
时逸心中冷笑,却不是冲着慕月黎方才的举动。只是他想,这次带他去的该是地狱了吧,再怎么需要安抚他也该到头了。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半分,而是乖乖巧巧的坐下了。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这个时节更甚,但好在乌玄飞得并不算快,所以倒也还能接受。
他们无声的穿梭在这浓稠的夜里,披着月光,竟显出几分岁月静好。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慕月黎没回头,她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上。
但她知道时逸在看着她。
于是她继续道:“如果你选择跟我回去,我有办法隐藏你的身份。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倒不是她非要救他,只是想多给他一个选择罢了。
毕竟世人谴责的是那些犯下弥天大错的龙族,而不是一个刚刚破壳的孩子。如果这也要赶尽杀绝的话,慕月黎总觉得……太过了点。
时逸听到这话却有些出神。
跟她回去?
隐藏身份?
别开玩笑了。
只消片刻时逸便回过神来,他无声嗤笑,但嘴上还是轻轻应了一句。
“好。”
他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你说真的?”
时逸的话一落地,慕月黎便立刻转过了身来。
她坐得靠近了些,甚至微微凑了过来,一脸认真。
两人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时逸有一瞬间的愣怔,下一刻,就见慕月黎趁着这愣怔摘下了时逸的帽子,将什么东西带到了时逸的脖颈上。
时逸这时才反应过来,可他还未来得及生气反击,就听见慕月黎的声音出现在他脑中:
【这个可以隐匿你的气息和种族身份,暂且借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摘下来。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师弟,可不要露馅了。】
顺着慕月黎的话,时逸摸上了脖子上的那个坠子——这是一弯无暇的残月,被包裹纠缠在一条红绳上。红绳是普通的红绳,这坠子……
目光触及也觉十分普通。
但时逸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周身气息被掩藏了起来。
看着时逸此时的动作,慕月黎又补充道:
【这坠子也记得要藏好,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了。】
时逸对上慕月黎真挚又认真的目光,突然就有些茫然了,那些猜忌也动荡起来。
她到底要做什么?送他去的当真是地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