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幸在坠落中,强烈的恐惧挤压进胸腔,却溢不出来。
她以为底下真是万丈深渊,可随着无休止的坠落,两边的崖距渐宽,崖底渐清晰……一个暗红色的湖泊赫然浮现。
她跌入湖中却仍能呼吸,迅速下沉,穿透湖底,竟又坠入另一层空间——脚下是汹涌无边的黑海,海中央的孤岛上,矗立着数百米高、白雾笼罩的晶莹锥体。
她径直坠向锥顶,穿透表面突然冒出的无数尖刀,竟毫无痛楚地进入了内部!这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星光漂浮。
坠落终于停止,她悬浮在半空。
“……好久不见……”
冰凉彻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的妹妹。”
胸口骤然剧痛,如遭刀割,痛得她困难地喘息。
她想逃,却动弹不得。眼前浮现出一个幽魅的身影,由模模糊糊到逐渐清晰。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如被钉在原地。
禁锢她的男子身着紫襟幻袍,青发微束,面容骄矜。从黑曜石般的瞳仁,到尖窄的下颚,燕颔虎颈,无不张扬着邪魅之气。
他莫测地注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桀骜又迷人的弧度,仿佛在品味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顾晓幸心中涌起血脉共鸣般的熟悉感。这感觉遥远而缥缈,如一根尖针刺入记忆深处的黑暗,从中无端浮现一个名字。
“……冷熠?”
她凭直觉脱口而出。胸口的疼痛随之缓解,心里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
“见到我,你好像不高兴。”冷熠颀长的身形微微前倾,眼中幽光闪烁,薄唇轻启,“我可是你的哥哥。”
话音里浸透着凉薄的傲慢与幽怨。
“你不是被我封印在……难道这里是?”
“这里只是一个梦境。”他深不可测地笑了笑,“拜你所赐,我在神力丰碑里受了百年之苦,炘儿……你说,该如何补偿我呢?”
“你若不是犯了滔天大罪,怎会被我封印在此?”
冷熠的脸阴沉下来,他攥紧拳头,骨节泛白微颤,良久才缓慢松开。
“即使失忆也没改变你对我的态度,真令人伤心。”
他语气异常轻柔,却让她如陷荆棘丛中。
“看来……我们从前的关系并不融洽。”
“不,我们曾是最亲密的兄妹——”
他眼里似有怀念,嘴角却挂着讥诮。
“——可是后来,你变了……”
“我变了?”
她难抑那一丝好奇。
“炘儿,你以为当初封印我,是为了所谓的大义?你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外人而已。”
“为了谁?”
冷熠清冽一笑:
“他果然什么都没告诉你,我的确高估了他的勇气,炘儿……”
他的视线忽然转向顾晓幸身后,神色微怔,随即化作睥睨之态,嘴角挑衅地上扬。
“炘儿,我真替你不值。”
顾晓幸顺着他目光回头,发现冥朔不知何时已幻影而至。
不知他俩之间有怎样的恩怨,冥朔注视冷熠的眼中,才会这般杀气腾腾。
他深邃的眼眸狠戾,凛冽,如同一把剑刃直指冷熠。
面对这警告意味十足的凝视,冷熠反而表现出不屑的样子。他甚至有几分得意地轻舔唇角,似乎对眼前的形势颇有兴致,想看冥朔接下来作何反应。
“炘儿,你看……”
冷熠以迅雷之势挥手,召唤出一幅华丽的画面:玄武殿堂内恢宏壮丽,喜庆的氛围弥漫其间,似乎正筹备着盛大典礼。
“想起什么了吗?”
顾晓幸被画面吸引,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未及细看,冥朔就从身后遮住她的双眼。他竭力压制着恨意,低声说:
“我们走。”
随后,还没等她作反应,周遭一切就开始天旋地转,继而重归平静了。
窗外昏暗的街灯映入帘隙,顾晓幸坐在床上,直冒冷汗。她用力抓了抓床单,才敢确认这里的真实。
“你还好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好……我……头疼。”
顾晓幸没看站在床边的冥朔,不知他正以怎样的目光关注自己。
她紧紧抱住头,痛苦不堪。这不是寻常的头痛,仿佛有洪流冲刷着脑仁,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冥朔正要开口,一只传信鹤凭空显现。它像往常一样,用无声的方式传递讯息:
异界的神力丰碑又有异动了。
“冷熠!”
他眼底眸光骤寒。而此时,顾晓幸静悄悄蜷缩在床头,抱着脑袋,陷在宽松的印花睡衣里,像只羸弱的小花猫。
冥朔顿了顿,垂眸俯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额温。
顾晓幸痛得失去支撑,不由自主倚进他的臂弯里。
柔软的衣料沾染上她的温度,紧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像溪流回归河源。
他心中一悸。
“我的头……真的好痛……”
顾晓幸双目紧锁,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光,已顾不得其他。
“你能……帮帮我吗?”
她气息喷洒在他结实的肩头上。高楼的霓虹光芒探进窗户,在她脸上晕开一抹迷蒙的辉韵。
冥朔指尖还残留着她额角的微凉。他凝视着那辉韵之下,虚弱的脸庞,想要轻触她,可指尖悬在半空,终又垂下。
“别走……”
她轻牵他的袍袖。
房间里,传信鹤的羽翼在半空轻颤,像在催促。
冥朔轻轻叹息,以下颔轻抵她的额头,施展魔力,呢喃低语:
“睡吧,炘儿,睡着了,就不痛苦了。”
话音刚落,顾晓幸便着魔一般,身体一软,沉沉睡去了。似乎所有痛苦被瞬间抽空。
冥朔并未即刻离开,而是轻柔地将她安置回床榻,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抬手,灵力凝成一道浅淡的屏障,将床铺轻轻笼罩。
传信鹤再次扇翅催促,他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寒芒重新凝聚,可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时,又映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炘儿,既然上天将你还给了我……
这一次,我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周身的气息陡然凛冽,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随传信鹤一同消失在窗前。

